壮族道公戒道仪式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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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壮族道公的戒道仪式包含“唱经表演”和“秘法想象”两部分,前者的逻辑是人神交流,后者的逻辑是阴阳交合。通过把仪式中出现的神、人、物与道公的身体对应起来,把表演性的仪式行为想象为男女交合的行为,戒道仪式的外在表演的部分与存思内观的部分被勾连了起来。在对戒道的条件、戒道仪式前的准备、戒道仪式的过程及其秘法想象部分的描述的基础上,本文认为戒道仪式不仅是一个象征性的通过仪式,而且是对弟子,尤其是其身体的一个考验和转化的过程。戒道仪式既是一个从民到官的转变,又是一个从人到仙的转变,既是弟子通过诵经和接受考验而“考中状元、入朝为官”的过程,又是通过运作身体、交合阴阳、孕育生产而转化成为“道子”的过程。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社会学院

On “Jiedao” Ritual of Zhuang’s “Daogong”

Wu Lijun

道公是壮族社会中受道教影响最深的一类仪式专家,在桂西南的平果、田东、天等、靖西、那坡等地,道公是当地社会生活中最重要的仪式专家。学界对道公及其仪式的关注,多数是在讨论道公与师公等壮族其他仪式专家间的关系,重点不在道公身上。例如顾有识从武道文道区别的角度对师公道公差异的论述1,贺大卫对壮族各类仪式专家的比较2,杨树喆对壮族师公教和民间道教历史源流关系的解释3,黄桂秋对桂西南道公、麽公、巫师合作的斋醮仪式进行的考察4,韦玺对平果县道公和仙婆合作表演的“做帮”仪式进行的研究5,覃延佳从师承谱系、仪式文本、仪式过程三个方面对师公道公间既竞争又合作的复杂关系的讨论6,这些研究尚未触及到道公仪式的深层结构。许晓明是较早对道公进行专门研究的学者,看到了秘法对于道公仪式的指导意义,认为“道公的经书大体上可分为两大类,一是具体道场操作用书;二为秘旨(或心法、内法、法章),解释道场仪式中之所以这么行事的缘由”。7张江华在论述田东县道公的护家仪式时,也注意到了仪式中的秘法部分,较早地对秘法的内容和意义进行了解释。8海力波在研究那坡县道公时,同样看到了道公仪式中深层的秘法部分,注意到“那些不是道公的普通人只了解法事的动作而无法了解法事的实质在于‘秘法’”,只有“在完善的秘法的指引下,才能够达到内在的仪式完善状态”。9

壮族道公戒道仪式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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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到道公的戒道仪式,许晓明曾简述了仪式前后的宴请、闭关、出关、守戒等,而未着墨于道公出关后的核心仪式部分7,黄桂秋对道公的加冠(即戒道)仪式进行了描述,但未深入剖析仪式的意义,忽略了仪式的秘法部分。10道公的戒道仪式研究尚有较大的拓展空间:一方面要对戒道仪式的条件、准备及其全过程进行细致的描述;另一方面要注意戒道仪式的双层结构,将仪式的“唱经表演”部分与“秘法想象”部分结合起来分析,透过对戒道秘法的解读,论述仪式背后的意义,即在道公眼中,戒道弟子在仪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变而成为了一个道公。

本文试图对道公戒道仪式的过程进行细致的描述,对仪式的双层结构与意义进行分析。田野点位于广西平果市果化镇龙色村龙味屯,龙味屯有1200多人,有卢、阮、陆、黄4个姓,其中道公(包括戒道上冠的“正式道公”和只进行了“小戒”的“准道公”)约有100多个。2018年10月29日早上,龙味屯小戒弟子卢桂体完成了他的戒道上冠仪式,成为了一名道公,整个仪式过程从28日晚上19点29分持续到29日早上4点42分。当然这只是核心的戒道仪式环节,仪式前后还有很多其他环节,若将仪式前后的所有环节都算上,整个戒道的完成要持续约5个月。本文首先介绍戒道的条件,接着叙述仪式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然后详细描述戒道当晚的仪式过程,最后借助对道公经书“戒道秘法”的分析,来阐释戒道仪式的逻辑与意义。材料主要来源于三方面:一是对这场戒道仪式的观察;二是对陆福庄、卢朝飞两位道公收藏的两套戒道经书的比较解读,同时参考陆福庄所写的弟子小戒和上冠的仪式操作文本;三是对参与这场仪式的卢桂体、阮明恩、陆福庄3位道公的访谈,其中阮明恩是这次戒道仪式的“大师傅”,即传戒师的师父,地位最高的“父师”(三师请来的资历深的道公),“戒道秘法”和“令”的执掌者。

一、戒道的条件

戒道的条件是指什么人才可以通过戒道成为道公,一般来说有如下三个条件。第一,即将成为道公的人需要是男性,这与道公的阴阳观有关。男人代表着阳,女人代表着阴。道公仪式的操作对象,常常被想象为“道妻”,代表着阴,而道公本身则需要是男性,代表着阳,如此才能阴阳交合。

第二,即将成为道公的人必须有妻子。龙味屯的陆福庄道公这样解释,“上冠的人要有配偶才能上冠,因为道讲究的是阴阳并要求(夫妻)配合”。在戒道经书和仪式环节中,道公夫妻的配合被多次强调。例如戒道所用的“开启疏”第一句是:“今据中华国广西南宁府果化州陇味村居住奉道祖真授戒弟子某、师女某氏、合道男女等”,这里的师女就是戒道弟子的妻子。再比如在戒道仪式的“发将入朝”环节中,需要由外岳师来领头转圈,而外岳师是戒道人的岳父。在道公的日常仪式生活中,夫妻配合也被强调。道公出外做法事时,妻子在家也要守戒。道公在做法事前或后的一段时间,都被要求守身,不能与妻子同房。戒道需要有老婆这个条件阻挡了很多未婚的年轻人成为道公,而已婚的年轻人则对成为道公心存疑虑,因为这意味着要经常守身。于是一些人选择了折中的办法,通过“小戒”成为“准道公”。小戒不要求试图入道的弟子必须有老婆,在守身方面要求也不严。

戒道的第三个条件是即将成为道公的人一般需要先进行小戒。小戒与戒道的区别类似于正一派道士“传度”与“授箓”的区别,又有所不同,相对于“传度”,小戒要简单得多。对于小戒,不同的村落有不同的要求,一些村落允许弟子不经过小戒就直接戒道,而在龙味屯,小戒是戒道(又被称为大戒或上冠)的前提,且小戒后约半个月方能戒道。更常见的情况是,那些不试图成为正式道公的人,小戒后就不再进行戒道,而那些想要成为正式道公的人,则往往小戒后两三年才进行戒道,在此期间,可以跟随师父学习唱经,练习使用各类道具和乐器。黄桂秋在对大新县下雷镇道公的研究中也发现“有的道士为简化手续,把初次授戒和加冠升职同时办理,有的分两次完成,中间有一个实习期,以示经受考验,取得合格证后才举行加冠升职典礼”。10下面对龙味的小戒过程做一个简要的描述。

小戒仪式前的准备工作,分为5个步骤。第1步是定“传戒师”。与戒道不同,小戒只有1个师父,即传戒师。龙味很多家都是世代做道公,往往父亲和爷爷也是道公,但其道公传承不是直接的家族传承。选择传戒师时一般不能找本家族的道公,而优先从父亲培养的弟子(基本都是本屯其他家族的)中选取比自己年龄大的。若父亲不是道公,才可以自己选取。第2步是择日,需从“子、卯、午、酉”四类日子中选定小戒日期,定好日子后告知传戒师。第3步是守身,即将小戒的弟子需要提前守身(不行房事)7天。第4步是立玄中香炉,由传戒师到弟子家中完成,若是弟子家中已有玄中香炉,则不必。

接下来就是小戒仪式。当天晚上,先将玄中香炉立于台上,放1碗玉米,上香,酌酒,传戒师查看弟子所写的小戒原由。弟子则提前沐浴并穿戴整洁,静坐于台前。第1步是解秽净身。传戒师手持1碗“神水”,用柚子叶蘸水荡除弟子身上的污秽,并开始唱经——道公大部分的经书是用“桂柳话”唱诵而非当地壮话,“谨请东方青衣青灵解秽童子,谨请南方赤衣赤灵解秽童子,谨请西方白衣白灵解秽童子,谨请北方黑衣黑灵解秽童子,谨请中央黄衣黄灵解秽童子,生人之秽,死人之秽,眼见之秽,耳听之秽,手拿之秽,脚踏之秽,身污之秽,牛马羊猪、棺椁、六畜栏圈之秽,江湖之秽,江海大秽。天秽还天秽,地秽还地秽……三百六十氛秽今已归洋。”此过程做3次后,弟子净身完毕。第2步是领读经书。传戒师为弟子戴上道公帽,内穿白布长衫,外穿“大罗天”道袍,交道书道具。弟子坐于台前,左手执道巾和法尺,右手将“令”架在“消灾护命经”的封面上,写一个“开”(繁体)字,打一下令,然后打开“消灾护命经”。这时,传戒师手执1根香,用香逐字逐句指点弟子诵读经书。如此3遍后,弟子脱下道袍,坐于台前。第3步是请祖师,常被称作“么师”或“谟师”。与一般经书用桂柳话诵唱不同,“么”需要道公用当地土话进行读,其中夹杂着大量的“土壮字”,据道公讲,用土话读,逝去的祖师先人才能听得懂。传戒师先要恭请玄中主坛诸神、弟子家族的入道先人,告诉诸神和诸位先人,某年某月某日弟子某某某小戒,请求诸神及诸位先人护佑,接着要恭请玄中主坛诸神、传戒师自己家族的入道先人,告诉诸神和诸位先人,自己今天新收了1位小戒弟子,请求诸神及诸位先人护佑。至此,小戒仪式完成。

小戒仪式完成后,弟子需要守身49天。守身完成后,小戒弟子可以跟随传戒师或其他道公,进入道场,穿道袍,作正式道公的助手。

二、戒道仪式前的准备

在跟随师父学习好了经书的诵唱方法和道具乐器的使用方法后,小戒弟子就可以着手准备戒道,以求成为真正的道公,卢桂体是在小戒后7年才开始进行戒道。一般来说,戒道仪式前的准备工作可以分为7个步骤。

第1步是择师。传戒师在小戒时已经选定,不必再选,弟子还需要选取保举师、监度师、禅越师、外岳师、学教师。同样地,保举师、监度师和学教师也需优先从父亲的弟子中选取。禅越师则必须是未戒道的人,俗称“大将军”,可以自己选取。所有这些师父都必须比弟子年龄大。传戒师、保举师、监度师又被统称为“三师”。

本次戒道中,卢桂体的传戒师是阮明同,保举师是黄海仲,监度师是陆福长,禅越师是黄海明,学教师是阮明恩、阮泽甫、阮文政。外岳师有些特别,本应是卢桂体的岳父农必龙,但由于农必龙已去世且不是道公,只好由卢桂体的舅舅代表他穿道袍参与戒道仪式。

第2步是择定戒道日期。弟子定好日期后,就要请诸位师父来家中会餐,告知诸师自己准备何日戒道。

第3步是定师。在戒道前的“子、卯、午、酉”日中选择1天定师。在定师当天早上卯时,弟子担上1只鸡、几斤肉、几斤酒、面条、花生、香烟等,到传戒师家中,传戒师请人来杀这只鸡。传戒师还需请来自己的师父,若传戒师的师父已过世,也可请别的资历深的道公过来。这个道公非常重要,相当于道教中的“高功法师”,将会在戒道仪式中执掌“秘法”,下面依俗例,把这位道公称作“大师傅”。接着,大师傅开始祭玄中和“么师”,先恭请诸神,后恭请传戒师的诸先师和传戒师本族的诸入道先人等,读请他们的名单,告诉诸位先师,弟子某某某今天前来恭请某某某去当传戒师,传授道法,届时请各位先师随行护佑。祭完后,弟子的其他师父也被全部请来,在传戒师家中会餐。

第4步是分纸。定师当天的晚上,大师傅和传戒师到弟子家中分纸。首先大师傅要祭玄中和“么师”,恭请弟子家族的入道先人、传戒师的诸先师、传戒师家族的诸入道先人,告诉诸先师,弟子某某某在某年某月某日举行上冠剪发仪式,届时请诸先师临坛护佑。传戒师领纸回家后,就要召集保举师、监度师等来一起书写戒道仪式中所用到的各类疏文、表文、牒文、对联等等。

第5步是斋戒守身。在戒道前,弟子需要斋戒(不吃肉)守身(不行房事)7天。

第6步是入房诵经。入房前,弟子沐浴并穿戴整洁,请传戒师、保举师、监度师、禅越师等诸位师父来会餐,此时弟子的妻子和父母也已不能吃肉。餐毕,诸位师父用柚子叶洗手净口。弟子坐于祖先神台前(背对神台),妻子坐在他的背后,传戒师、保举师、监度师等三师面对弟子站立(正对神台),传戒师居中,保举师居左,监度师居右。此时传戒师手持柚子叶蘸“神水”为弟子解秽净身,并开始诵经。此过程,与小戒时解秽净身一样,需要做3遍。净身后,禅越师领着弟子进入经房,弟子开始诵读“消灾护命经”,外面的众人则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告诉上天,弟子某某某进入经房,诵经学道,修身养性。此时弟子家中的众人一律不能吃肉。入房诵经期间,弟子只能在自己的卧室小便,不能去其他地方,也不能大便。传戒师、保举师、监度师等师父轮流进入经房教读经书,每日诵经3次。

过去,入房诵经需要3天3夜,经房是在卧室中用蚊帐围起来的一个空间。现在,入房诵经只需1天1夜,经房也只是在弟子家中客厅(这也是随后戒道仪式中传戒坛和经坛的布置场所)里,上悬一根绳子隔出来的一个空间。在此空间中靠墙放1张桌子和几个凳子,凳子下面垫1张凉席,供诸位师父们教弟子读经。桌子上放了1个香炉和1个玉米插香碗,前面墙上贴了1幅红色的对联和1张红色的疏文。弟子卢桂体从10月27日晚上22点41分左右开始入“房”诵经。

三、戒道仪式的过程

弟子卢桂体的戒道仪式,从28日晚上19点29分布置“传戒坛”和转移“经坛”始,到29日早上4点42分他脱下道袍止,持续约9个多小时。

(一)布置坛场(19:29-19:57)

28日晚上19点29分,戒道仪式开始。弟子转至旁边新设的“经坛”继续诵经,原来的疏文和对联被转移张贴至新经坛前的墙上,香炉和玉米插香碗也被转移至新经坛的桌上,注意此时弟子还没有“出房”,只是换了个地方诵经。与此同时,原来的“经坛”被改作“传戒坛”,桌上放3个玉米插香碗,墙上张贴了两幅红色的对联和多张黄色的书文,坛桌上方拉起的几个绳子上吊起了数十个“飞放函”,诸如“三界诤到”“四至来迎”“万事享通”“三界侍衙”“五帝持迎”“万神朝礼”等等。

在仪式的多数时间中,三师(传戒师、保举师、监度师)、大师傅、“二师傅”(同样是资历深的“父师”)呆在传戒坛。三师面对香碗和墙上的书文坐在1条长凳子上,中间是传戒师,左边是保举师,右边是监度师。大师傅和二师傅则面对三师坐在四方桌两边的侧座上,大师傅在三师的右手边,二师傅在三师的左手边。三师较少诵经,他们常常需要站起来祭拜和表演。主要的诵经者是大师傅和二师傅,大师傅还负责看“秘法”和打“令”,二师傅兼顾打铙和打铃。“令”类似于“醒木”,道公打令类似于古时县官打醒木,含有“震慑”和“命令”之意。传戒坛周边,还有几个道公负责打钹、敲锣、打鼓。弟子则更多呆在经坛,由师父们领着诵经,在29日凌晨1点33分左右“出房”前,弟子,除了进卧室小便,一般不能离开经坛。当然,在仪式的关键环节,例如拜礼、授十戒、剪发时,弟子就需要到传戒坛去,在发将入朝的环节,弟子也需要往返于传戒坛与经坛之间。而在开解环节,传戒师则需要去经坛。

(二)关告符吏(20:55-21:05)

所谓“关告”,是指道公通过“符吏”“功曹”等使者,借助申、奏、请、公等牒文——关告前这些书文已经由传戒师执“道经师”三宝大印逐一“盖章”,告诉各路神灵自己准备做的事情。传戒师穿着1件黑色的道衣(俗称小罗天道袍),立于坛前。二师傅领唱关告经书,“奉道祖真授戒弟子卢桂体稽首虔诚……仰启直(即“值”)符吏,幽显路赞通。垂云先奏状,远识三申忠。紫清金阙下,林罗天府宫。传言真近速,瑞间叩真容。”

接着净坛,如前面的解秽方法一样,传戒师用柚子叶蘸水净坛。二师傅继续领唱经书,先唱“三界通奏天尊”,“伏以功曹而降格,先除下土之妖氛。须当洁净之坛,仪心假咒,侍启法之水。以今授戒弟子卢桂体师女农氏等,敷排果供之仪,及请道主书写奏申牒请。由虑,人物往来带诸生死百杂厌秽,未蒙洁净,兹当法水,涤荡妖氛,悉令清净……”,再唱“荡除氛秽天尊”,“尚来解秽已竟,洒水云周,功德上祈赐福消灾,同赖善功,正无上道……既启众真之交会,须凭三秽之茗香。”这最后一句表达了净坛的目的:既然要请符吏、功曹给神仙“传话”,要让神仙来道坛相会,就得先把坛场打扫干净。

然后是关奏符吏。唱出要请的符吏的名单,让他们知晓,“上界符吏保康华林光照使者,中界符吏漂流孟浪列张使者,下界符吏关山罗杀金郑使者,阳界符吏肃疫报应真者使者,当年某年直功曹使者,当月某月直功曹使者,当日某日直功曹使者,当时某时直功曹使者,当处土地里域正神,道佩箓中官将吏兵……”。

之后是三献,分别向上界、中界和下界的符吏功曹进贡,请他们喝酒吃肉。道公认为,符吏功曹是向各界神灵传话的使者,想让他们帮忙,一定要先招待好他们。初献唱,“金阙御前投奏状,黄金殿内交御封。仰启上界直符吏……无任再拜,上香,酒陈,初献酒。”二献唱,“……仰启中界直符吏……二献酒。”三献唱,“……仰启下界直符吏……三献酒。”

(三)关请(21:06-21:21)

关请就是让符吏带着分纸时写好的各类书文,上达天宫,告诉神灵自己要做的事情。先是读关文。二师傅拿着事先写好的“关请”的关文,走到门口的阳台上领唱,“道场都省司,当司。广西南宁府果化州陇味村居住奉道祖真授戒弟子卢桂体师女农氏合道男女等,即日,谨今取本月某日状道躬就师堂依科启建太上正一诤应证盟祖真授戒道场一夜先时利刻,关发符吏开列品目于后,奏状七函内外重封印全,臣谨上诣。金阙三清宫,大罗六御宫,诸天五老宫,玄中主教宫,三天扶教宫,九天应元宫,造道张天师、李地师……”,当唱到“宫名”时,大师傅要先在屋内打令,唱“奏状奏请……”,然后二师傅再唱出宫名,旁边的道公也会跟着唱。

关文读完后,二师傅回到座位,传戒师和保举师(不穿道衣)双手各捧着事先写好的一打书文,立于传戒坛前,伴随着唱经声,左右晃着手上的书文,唱一段经就转一圈并祭拜道坛。二师傅则领唱“宣关请”,“三界直符吏,云路下瑶台。暂别人间去,须臾到上宫。紫清金阙下,传言奏事宫。神仙来会合,符吏散还宫……马内金鞍上宝马,马蹄马脚去如风,一去到天宫。”

宣关请后,来人将传戒师和保举师手上的两打书文,置于托盘上,拿到阳台烧化,烧完后端回到道坛桌上。传戒师用法尺在书文的灰烬上写“福、禄、寿”3字,然后祭拜,关请完成。此时传戒师脱掉黑色道衣。在符吏上天汇报期间,众道公可以休息进餐。

(四)开坛请神(23:48-0:28)

开坛时,三师穿上大罗天道袍,挂上红带,手执法尺,面向道坛并排站立,传戒师居中,保举师在左,监度师在右。二师傅领唱,“开坛正肃,法事堂行,请奉道场……太极分高厚,经清上属天。人能修志道,身乃作真通。行演三千数,时登四万年。丹台开宝笈,金口为流传。”接着唱“福生无量天尊”,“伏以贪真言过愆尤身心口意……回向正道,内外肃静。各安方位,稽首帝庭。太上有命,扫捕邪精。护法神皇,保命诵经。皈依大道,元享利贞。”再唱“肃净三业天尊”,“尚来三业既消,六根清净。所奏必达,有感皆通。伏闻道由心学,身戒香须诚而感香传,焚无达佛。一烟一炁,九炁斯主。金炉线取演识,玉京而回还,作盖上通。众真交会,道场必知,即当持诵。”又唱“大圣香云结箓天尊”,“大罗天上难通信,凭人每念真上香。通遍三境台灵诚,识十方作玉女传。奉启金阙内仙童,持入京中金霄殿。弟子建□无量遍斋供养。”在诵经期间,三师每隔一段经文稽首拜坛1次。

接着,传戒师开始手持“神水”用柚子叶蘸水净坛。二师傅领唱“不可思议功德”,“恭闻,水之一德,利济百杂,本身宝归,上善普润群生。以今授戒弟子卢桂体等,敷排坛席,备列香灯财马之仪。有虑,辅杂道场,生来带诸生死百杂厌秽,未蒙洁净,凭此法水,荡除妖氛,点烛烧净,破秽为净,道场必文,谨当水偈,即当奉诵。”再唱“大圣五龙法水天尊”,“五龙吐出瑶池水,住同仙翁仙丹井。大帝伏魔千万年,禹王治作百川雨。吾手承持大宝印,奉此及得善今仙。一洒能为甘露恩,遍洒道场全清净。”又唱“荡除氛秽天尊”,“尚来解秽已竟,敕水洒荡道场,普扫不祥。同赖善功,正无上道。烧香皈太上,真炁杂烟声。夷希开太宥,福寿登南山……弟子卢桂体等稽首顿首再拜冒,上启上奏……传戒事臣阮明同谨谨初请,召诣供养。金阙虚无,上宫勾陈,承天效法,东极青华,南极河汉,玄都诸天,万天星主,南无大慈,北极真天,九天卫房,主坛三元,玄中主教。赞教北极,正一邓赵,道佩禄中,九天应元,本州师主,先今供凭……本州赵衙,本庙城隍,本社灵职,本村地主,水府七宫,水府当台,浩浩苍天,溟溟地府,滔滔水国,列列阳门,先今供凭三师大道……三界符吏四直功曹,今日和请不到之神,今日召请不全之神,今日不返师主之神,今日见闻随喜圣众,道场会内一切威灵。”中间还有非常多的神灵名称,不再详述,此即净坛后恭请神仙临坛。

然后要为各路神仙开黄道安座位。二师傅领唱“安黄道”,“九天合昌开黄道,万圣依冠拜紫微。臣今道场志心中,稽首拜,朝天安位座。宝座临金殿,依冠朝玉轩。万真朝帝座,飞升腾奏状。稽首莲花座,皈命百宝台,十号帝前。一轮金色相,三界师坛,开函两班真宰。启白疏文,臣谨上诣。十方无上道经师三宝天尊,御前,出奉外奉,出路投诚,宣章职位。玉清三洞五雷……传戒事臣阮明同。”

“安黄道”经文诵毕,大师傅就开始读“开启疏”,“今据,中华国广西南宁府果化州陇味村居住奉道祖真授戒弟子卢桂体师女农氏合道男女等,即日,谨竭投诚……供望圣慈,洞回照鉴,但臣下情无任之至以闻。谨疏,太岁某年某月某日吉时奉道保安。”“开启疏”读完后烧化。

(五)弟子出房(1:33-1:52)

29日凌晨1点33分,此前一直在经坛诵经的弟子卢桂体,被禅越师拉着,走出“经房”。事先在传戒坛前地面的凉席上放1床被子,弟子跪在被子上。如之前小戒时那样,传戒师用柚子叶蘸水为弟子解秽净身,众道公们唱“解秽歌”,同样做3次。之后,弟子将度牒(黄色)和投状(红色)交给大师傅,大师傅开始宣度牒和投状。

(六)拜礼(1:53-1:58)

大师傅宣读完毕后,弟子跟随大师傅的唱经声叩拜佛神师圣,“祖真授戒弟子卢桂体稽首礼拜,拜三清五拜,拜六御五拜,拜父母五拜,拜兄弟五拜,拜外岳五拜,拜传戒师五拜,拜保举师五拜,拜监度师五拜,拜祖先三代十拜。”接着,授戒弟子跟随大师傅的唱经声用笔指天和指地,“授戒弟子笔指天笔指地……吾以笔指天上不负天,吾以笔指地不负地,笔指心中不负心。负天者身感亡,负地合放风刀,负心者七祖授按。”大师傅问弟子,“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叩拜礼后,紧接着就做“授戒顶覆地拜礼”。弟子同样要跟着大师傅的唱经声礼拜,“祖真授戒弟子卢桂体(名字下略)稽首礼拜。拜三清大道十拜,愿垂天眼鉴遇凡情,保护弟子皈正道坛,那至有传名,斈(即‘学’)想得仙授。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六御十五拜,六帝众高真,不惟慈文鉴已情,保护皈真心性愿,随师斈道广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师五拜,惟愿师作证盟,佑护皈心真通圣,智慧如然有显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圣五拜,仰望圣作证盟,保护弟子性见精惠,开通道秘,经有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父母五拜,父母抚养育恩,今日投师传诸法,承恩达道有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兄叔五拜,生育胞衣传诲成,今投传师,授相辞叔伯有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外丈五拜,教吾成人,训有情知,赐出家离父,随师斈道,望有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传戒师五拜,传戒一授师望显营,秘法通传心觉性,随师达道有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保举师五拜,传望通流法齐,三性亨通传达处,悟入真仙度法桥,有扬名。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监度师五拜,特颁法日度又布湿夷胎生传度超。授戒弟子稽首礼拜,拜众朋友五拜,传度天机,秘法济大发通意流。”

每1拜打1次“令”,在短短6分钟时间内,大师傅就将这两轮拜礼的经文读完了。

(七)授十戒(1:59-2:03)

两轮拜礼结束,马上就开始授十戒。大师傅问,弟子答,每问1次打1次“令”。

“第一戒者,下土几流,不得杀生及怀杀,平常行慈悲,投度群生及众生,观诸长如自己,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二戒者,不得偷盗及怀盗,想当行□,不受非议之物,观诸财宝,如己之物,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三戒者,不得邪淫及怀想,常清洁,触景幽妻,观诸男女,如己骨肉,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四戒者,不得见贪及怀想,常行布施广济穷,平等无后我想,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五戒者,不得真怒及怀想,常行欢喜,和睦姻亲,众生犹如赤子,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六戒者,不得遇痴及怀痴,常行如惠观犹如迷观,众生如己手足,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七戒者,不得怨也……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八戒者,不得妄语及怀想,常行信宝隐显无斯,观诸人民无欺妄想,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九戒者,不得恶骂口训,常行正念慈悲,心蛇自生毒炁,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第十戒者,不得两香□乱亲朋,常行端直不超受憎,观诸彼我无向想,汝能持不能持,能愿不能愿?”弟子答,“能持能愿,便得长生。”

授完戒后,大师傅开读纳震经,每打1下“令”,为弟子纳1样东西,“纳简,八卦护身天尊。纳服,延寿益算天尊。纳坛,长生保命天尊。纳印,总朝上帝天尊。纳刀,十方肃净天尊。纳水,遣邪皈正天尊。纳圣,黄华荡刑天尊。纳冠,金真演教天尊。”从弟子出房到纳震,三师一直并排立于弟子身后,手拿法尺,跟唱经文,弟子则一直跪着。纳震结束后,三师和弟子可以坐下来休息。

(八)三师剪发(2:44-3:05)

凌晨2点44分,三师重新并排站立,手持剪刀,弟子脱帽跪于坛前,开始戒道仪式中最重要的环节“三师剪发”。

大师傅、二师傅及周围的道公们一起唱道,“清微天,上元利,玉清宫,一十八长生,长生清微天,证盟剪发。玉清圣境元始天尊。”唱完后,传戒师为弟子剪发。

师傅们再唱道,“禹余天,中元利,上清宫,二十八长生,长生禹余天,证盟剪发。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唱完后,保举师为弟子剪发。

师傅们又唱道,“大赤天,下元利,太清宫,三十八长生,长生大赤天,证盟剪发。太清仙境道德天尊。”唱完后,监度师为弟子剪发。

三师剪发后,将剪掉的三根头发与之前的度牒和投状封装在1个红色的“信封”中,直到道公去世时才烧化,成为道公“升天”的身份证明。此时弟子已经成为了1个道公。传戒师为弟子戴道帽,内穿白布长衫,外穿大罗天道袍,身上挂红带,头上插花。与此同时,外岳师穿上黑衣长袍,禅越师一身黑色衣裤,头上插花,开始准备“入朝”。

(九)入朝(3:06-3:38)

成为道公后,弟子还需要“游十门”和“入朝”,让“百姓”知晓,得“上天”认可。三师先在传戒坛上香礼拜,发将召将,请“邓赵马关康”五元帅保护新入道的弟子。然后“游十门”。两个道公打铙和钹、1个道公敲锣在前,后面依次是外岳师、监度师、保举师、传戒师,禅越师右手执三角令旗(一面红一面白)、左手挽着新入道弟子走在最后,在传戒坛前的空地上绕圈。十圈过后,入朝队伍在传戒坛前停下,禅越师挽着新入道弟子站在前面,三师在其后,外岳师在三师旁边。大师傅二师傅唱经,禅越师用令旗在桌上写划,而后右手举起令旗,大喊三声,“上开东门!上开东门!上开东门!喂……喂……喂……”,敲锣!然后大师傅二师傅再唱经,禅越师再喊,这个过程共做3次。可是喊3次,“东门”也没有开,上天还没有认可,于是禅越师拉着新入道弟子回到经坛,继续诵经。诵一段经后,弟子对道法理解更深了,再次尝试入朝,三师先在传戒坛上香发将,入朝队伍再“游十门”,将前面的步骤重新做1遍,但是“东门”又没有开,上天仍未认可,于是弟子再次回到经坛诵经。再诵一段经后,弟子第三次尝试入朝,仍是上香发将“游十门”,这次“东门”大开,上天认可,新弟子入朝。

(十)发十二愿(3:39-3:43)

入朝完毕,弟子回到经坛。三师则在传戒坛行“志心稽首礼”,伴随着大师傅的打令声和二师傅的唱经声,依次礼拜“太上无极大道”“三十六部尊经”“玄中大法师”三宝,礼拜时,三师手执法尺,先逆时针转一圈,然后低身再起身。稽首礼后,三师落座,大师傅唱发愿歌,每发一愿先打一令,“一愿眼常见十方道,二愿眼常见十方法,三愿眼常见十方师,四愿口常诵太上经,五愿意常称无上道,六愿我常施主诸命,七愿灭三瘴诸烦无恼,八愿得智慧通明了,九愿我皈真依上道,十愿我不受恶众生,十一愿我皈真依常不退,十二愿师法演教经行……一子得道,九族生天。汝戒授戒,毋言得经。□阴功不得损,汝谨慎心,受持无退转。”

(十一)开解三献(3:44-4:32)

发愿歌后,传戒师和大师傅转去经坛。传戒师开解弟子,念“开解经”,“奉道开解,启白弟子卢桂体等下拜……五师天中尊,照照无上皇。仰观地为表,方佛洒师坛,维我玄都室,坛见善神皇……”,大师傅宣读“谢恩疏”,然后“三献”,最后“么师”。经坛桌上放一盆烧鸡,供神灵和祖师享用,意思是神仙和祖师忙了一晚上,现在要走了,请他们喝酒吃肉。与此同时,传戒师逐一烧掉戒道仪式中所用的各类书文。之后,传戒师和大师傅返回传戒坛。经坛和传戒坛前墙上张贴的各类疏文、对联、飞放函,此时都被撕掉。弟子手执法尺一个人站在经坛前,准备送神。

(十二)送神(4:34-4:42)

送神是戒道仪式的最后一步。二师傅在传戒坛领唱“点汤送圣”经文,新入道弟子则在经坛前双手左右摇动法尺,每过一段经文对着经坛礼拜一次,即逆时针转一圈,然后低身再起身,“金阙……万天……稽首皈依道,道法自然尊。本法自然皈妙道,盘皇造化混玄元……马内金鞍上宝马,马蹄马脚去如风,一去到天宫。”经文唱毕,弟子最后礼拜,脱掉道帽道袍,戒道仪式完成。

仪式过后,新入道弟子还需守身(不行房事)4个月,并抄写各类法事所用的“秘法”。道公认为,秘法必须要在戒道仪式后4个月的守身期抄写,否则就不灵了。

四、秘法与戒道仪式的意义

戒道仪式及其前期准备的多数环节都有相对应的秘法,秘法既是对这些环节意义的解释,自身也构成一种想象性的仪式实践,是戒道仪式的核心,是其存思内观的部分。秘法只能看,而不能像其他经书那样演唱和表演,它活在坛场中资历最深的道公的想象中,而不为周围的参与者所感。在戒道仪式的过程中,大师傅阮明恩会时不时翻开秘法来看,然后运作身体,交合阴阳,想象仪式的意义。从“戒道秘法”经书(此参考陆福庄和卢朝飞两位道公收藏的戒道秘法)中,可以发现戒道仪式其实蕴含着两个层面的意义。

从表层来看,戒道仪式是在“人神交流”的系统中弟子通过读书考试入朝为官的过程,类似于古代读书人通过科举入仕。这与我们表面上看到的“入房诵经、关告符吏、请神、读疏文、授戒、剪发上冠、入朝、送神”的整个仪式过程的逻辑是相一致的。一些道公认为,早期的道公是壮族社会中能识汉字、会讲汉话的人,是没有考上科举的读书人,无法到朝廷里做官,于是通过做道公安身立命,但是他们仍然用科举入仕的逻辑来解释戒道。

对于“入房诵经”,秘法解释道,“法师存想本身犹如进学审,许学生修身斋戒,诚心净意入房……弟子诵经犹如在书房读文章,想见学审升冠步印,是得中功名顶戴,为知州知府之也……法师许学生读道经,犹如考秀才童生,悟想经文是文章,满篇全传美也。”

对于“拆房”请弟子出来,秘法解释道,“三师入坛,升冠授戒,老师剪发,放一口水,拆房门,见斋坛犹如见州府衙门,定听候投状一张,犹如得文章满篇,中状元传得也。”

在“论三寿老授戒法”时,秘法说,“请弟子出房来授戒,是皇帝所封学审举人进士,安邦定国之也。一公授戒,弟子考中学审,赏赐蓝弼带帽也。二公授戒,服如赏龙袍,补服戒牒,是戒者成龙到手是官之也。三公授戒,敕令手简旗令,如交执事,醮备巽水。”

在论“高功剪发法”时,秘法又言,“高功变身,受学审为总督大老爷,念考好文章,批准弟子中第一名,为官知府知县,坐堂审事,安邦定国,天下太平之也。附戒变身为按察使,批准弟子考中第一名,为官知州,名闻香远,四方之人民安乐也。监戒三公为道台,批准弟子考中第一名,为官南太四镇,声名近远,各府州县之安乐也。演教保举二位,变身为左右二将军,批准弟子考中第一名,为官知州之国泰民安是也。”尽管经书在代代相传的抄写中不免有所错漏,且文中又不时夹杂“古壮字”,其意晦涩难懂,但仍能从中看出其基本逻辑,通过读书考试获得皇帝(在天上就是三清和玉帝)认可,成为道公就相当于入朝为官。

从深层来看,戒道仪式是在“身体”的系统中道公通过交合阴阳孕育“道子”的过程。在戒道秘法中,经常可以发现类似阴阳男女交合的描述。在阮珍华道公看来,戒道仪式过程就相当于10月怀胎,最后成功诞下“道子”,而“道子”是先天的本体,已经消去了入戒剪发前身上的“污秽”。张江华在分析道公“护家”仪式中也发现,在秘法的想象中,“道公被认为是一个男性,而家屋则是一个女性(道妻),两者之间的结合即可以生产出仪式应有的结果”。8

道公的逻辑类似于道教内丹术的逻辑。道教讲究“顺生人逆成仙”,“常人的顺向演化是生命之阳逐渐衰减而阴的力量逐渐增长,最后趋于死亡,内丹学要逆反这一常规的生命方向而消去群阴返还纯阳之仙”,“从后天的阴阳返还于先天的纯阳之体”。11依着苏海涵的观点,道教仪式的内丹部分是“主持仪式的‘高功’(主坛的道士),根据呼吸循环,和根据心智上建构出来之‘冥想性的曼陀罗’,而所产生的内在炼金术的形式或‘直观图像式的经验’。简言之,‘高功’将身体想象成一个小宇宙,他在仪式场域中反复操作此小宇宙,并与外界大宇宙间相互和谐的连结在一起,这正是‘内丹’中,高功道士在身体内在进行着神秘运作的一部分”。12

戒道仪式在“身体”系统中运作的部分可以分为三个步骤。第1步是化身,建立实体、神灵与身体的对应关系,将仪式过程中出现的人和物,与某个神灵、某个身体器官对应。第2步是交合阴阳,将仪式中的人、物或行为想象为男女交合的活动,继而产生胎儿。第3步是孕育并生下“道子”,将仪式行为想象为孕育、补偿、生产婴儿身体的活动。

秘法在讲仪式前的分纸时说,“台合席子一合,碗米合碗水二合,香合米三合,又想墨、砚一合,笔、纸二合,公师与女师三合,共成六合。父亲、母亲一合,家庭与仓库二合,弟子与戒妻三合,共成九合……”,可见,仪式中出现的道台、凉席、米碗、水碗、香、米、墨、砚等等这些实体,都被想象为具有“身体”的特征而完成阴阳男女的交合。

在讲剪发时说,“论剪刀一把出牙啮,二把刀出左手,三把刀割脐门共剪三刀。天想三条头发,一条通屎□成秽污,二条通大社成秽,三条通屎口成秽污,故此割了。□□发变成三营兵马,他不秽污是也。或想合头发,一条发三清大道出眼眉毛,二条发通玉皇脑腑,三条发通肝肺是祖师之地……”,将仪式用的剪刀和剪发的动作想象为去除弟子身上污秽的行为,将剪发后的头发分为3块,与三清、玉皇、祖师等神灵对应起来,继而又与身体的眼眉毛、脑腑、肝肺对应起来。

在讲开科诵经时又说,“又想一本书是道妻,一个铃(道公读经时用的乐器)是老君(男人的阴茎),碗水两奶。或想一口水是阳水过去女人,一洒上去,想一点灵光处处通,好也。又想开科启道,算脱裤,道妻同他交会也。”经书被想象为道公的妻子,而诵经则被想象为男女交合的活动。

在讲开坛时说,“先论玉清出面前,上清左眼,太清右眼,玉皇脑腑、心,万天出六久,八仙两眼、耳、鼻、大小舌,九天出左右脑腑,香火出心,观音出肺,真武出肝,本事出肝,本坛出两肾,三元出心、肝、肺出老君、两个小阴,左师右圣出左右肾,本音出心,灶皇出脾、胞衣,南唐出心,六国心、肝、肺、肾、脾、胆,三代出胞衣,太岁是同伴出吕六律,本县出心、肝、肺,本境是同生……打令放一口水,想交会得福,一点灵光处处通。又想人丁居心字,一切六畜物件,变成十九二十岁。或想千人同一命,万马共一鞍,万鬼共一牢,各人夫妻交会。又想马出女人红门毛,朝马土是道妻红门,朝马客是同年妻阴门,诸佛光降酒□两眼、耳、鼻、口,是七星斗曜,碗水米是两奶,一本书是妻边字。拜下去同道妻交会,千和万合,奉道千欢万喜。丹珠口唇女人恩爱,洞中玄虚女人身壮旺。见红经到,一口水打门消散,一去三点滴水,一点青水,二点白水,三点成黄水,结造得福,变成道人之子……或想交补得三个月……又宣疏……得四五六个月,到向今月得七个月,到大止满十个月,就化疏,游上去天枢院焚化,批下玉皇三清批。游到功德案大舌小舌,批下到心肝肺,到两肾到胞衣。去到九玄七祖变,游上去六心白,千长生万不老,千年四季迎来。到诵经消灾算补弟子。许满四个将军四手脚发动力壮。到闻经算定胫,弟子五脏六腑满完了,成仙得道之子……”,这里讲了戒道开坛时,如何化身,建立实体、神灵与身体的对应关系,然后道公又如何与道妻交合,产下道子,又如何历经十月怀胎,生成道子的仙体。

五、结 论

壮族道公的戒道仪式包含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其外在表演的部分,神灵、道公和旁观者都“参与”其中,成为弟子入道的见证者;另一部分则是其存思内观的部分,只活在“大师傅”的想象之中。通过把仪式中出现的神、人、物与道公的身体对应起来,继而把表演性的仪式行为想象为阴阳男女交合的行为,戒道仪式的外在表演的部分与存思内观的部分被勾连了起来,前者让后者变得可视可听可感可参与,后者则让前者有了意义。戒道仪式不仅是一个象征性的通过仪式,而且是对入道弟子的一个考验和转化的过程。入房诵经三天三夜(现在的一天一夜),象征着读书人的10年寒窗苦读;3次诵经方得入朝,意思是不要妄想一次就“考中状元”成为道公。斋戒守身7天,意味着戒道前弟子对自我身体的净化;授戒和三师剪发,则隐喻着去除了俗人身上所具有的“污秽”,返回到初生时洁净的拥有充盈的先天之炁的纯阳之体。壮族道公的戒道仪式是既从民到官、又从人到仙的转变,既是弟子通过诵经和接受考验而“入朝为官”的过程,又是通过运作身体、交合阴阳、孕育生产而转化成“道子”的过程。

注释

1 顾有识:《壮族的文道教与武道教》,《广西大学学报》1995年第4期,第62-64页。

2 贺大卫著,杨树喆译:《壮族仪式剧研究:关于族际社会的方法论》,《东方丛刊》2000年第2期,第22-36页。

3 杨树喆:《壮族民间师公教:巫傩道释儒的交融与整合》,《中央民族大学学报》2001年第4期,第94-101页。

4 黄桂秋、侬兵:《镇安故地壮族巫、麽、道斋醮仪式考察》,《广西师范学院学报》2007年第3期,第7-18页。

5 韦玺:《唱出来的“阴间”——平果下五区“做帮”仪式音声考察与研究》,广西民族大学2012年硕士论文。

6 覃延佳:《仪式共生与主体性形塑:广西上林县古登村壮族师公与道公考察》,《广西师范大学学报》2014年第4期,第116-121页。

7 许晓明:《汉传道教之重构:壮族道公教研究——以广西天等县上映乡广原村下庄屯为个案》,福建师范大学2007年硕士论文,第53、48-50页。

8(13) 张江华:《陇人的家屋及其意义》,王铭铭主编,《中国人类学评论》(第3辑),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07年,第84、84页。

9 海力波著:《道出真我:黑衣壮的人观与认同表征》,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第86页。

10(11)(12) 黄桂秋、侬兵:《广西大新下雷壮族道公加冠诸仪式考察》,《宗教与民族》2009年第6辑,第308-324、309页。

11(14) 戈国龙著:《道教内丹学探微》,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2年,第150-151页。

12(15) 丁仁杰著:《重访保安村:汉人民间信仰的社会学研究》,台北:联经出版社,2013年,第3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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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 2022年4月27日 上午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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