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刘一明著述的文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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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刘一明是清朝乾嘉时期的著名高道,留存著述逾百万字,部分著述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刘一明评点刊刻的《西游原旨》是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流行于世的重要版本,也是《西游记》批评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其评点文字对全面准确理解《西游记》的思想内容有重要参考价值。刘一明创作的《会心集》中有大量以表达“道理”和“道情”为特色的诗词曲,《栖云笔记》中有大量以“方外人”身份创作的“记”“传”“序”“诗”“联”,这些作品均以文学体裁为载体,不但思想内容独具特色,而且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和审美价值。就其所取得的文学成就而言,道士刘一明理应在中国文学史上拥有一席之地。
作者单位: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

基金:重庆市社会科学规划项目“现存清代《西游记》批注本整理与研究”(2018YBWX125);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历代道经集部集成、编纂与研究”(17ZDA248)阶段性成果

The Literary Value of Daoist Liu Yiming's Works

Guo Jian

道士刘一明(1734—1821),号悟元子、素朴散人等,生于山西,长居甘肃,是清朝乾嘉时期的著名高道,受到当时及后世道教内外人士的普遍赞誉,这不仅得益于他精深的道学造诣、高尚的品德、高明的医术,也得益于他良好的文学素养。

刘一明留存著述逾百万字,目前学术界虽已有不少相关研究成果,但绝大多数成果都是研究其宗教哲学价值,而研究其文学价值的成果还十分稀缺。1本文拟从文学研究角度,对刘一明的《西游原旨》《会心集》《栖云笔记》等重要著述的文学价值进行介绍、论析和评价。

道士刘一明著述的文学价值
网络配图-刘一明

一、《西游原旨》的文学价值

《西游原旨》是刘一明最早完成的著述,包括《西游记》正文和刘一明运用道教内丹学评点《西游记》的文字。据其版本信息考证可知,刘一明在乾隆四十三年45岁时即已完成了《西游原旨》的创作,在嘉庆十五年77岁时正式将其刊刻成书。这部著述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

(一)《西游原旨》是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流行于世的重要版本

《西游记》现存最早版本是明代万历二十年刊刻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简称世德堂本)。因种种原因,明本《西游记》在晚清民国时期曾一度在中国失传,而当时流行于世的《西游记》版本只有三种清刻本,刘一明评点刊刻的《西游原旨》便是其中之一。中国著名小说目录学家孙楷第先生在其1932年出版的目录学专著《日本东京暨大连图书馆所见小说书目提要》中,就对《西游记》版本在当时中国流行情况作了明确介绍:

《西游记》吾国通行者有三本:一为乾隆庚子陈士斌《西游真诠》本;二为乾隆己巳张书绅《新说西游记》本;三为嘉庆间刘一明《西游原旨》 本。明本概未之见。2

1932年,国立北平图书馆从日本重金购入明刻本《西游记》后,国内虽然也可以见到明本《西游记》,但因《西游原旨》的评点和刊刻都很认真严谨,所以其版本价值仍然一直受到后人重视。

1954年,作家出版社整理出版了新中国首套《西游记》,此套《西游记》其实是根据一种明刻本《西游记》和六种清刻本《西游记》校勘整合而成,《西游原旨》便是这六种清刻本中的一种,作家出版社对此有专门说明。3195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了1954年版《西游记》;1980年和201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在原有基础上两次修订出版《西游记》,使之成为当代社会最流行的《西游记》通行本,而《西游原旨》一直都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修订《西游记》所参照的重要版本。4

(二)《西游原旨》是《西游记》批评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西游记》自明代问世之初,其文本就带有评点文字;随后的明清300余年,又出现了多种带评点文字的《西游记》版本。明清《西游记》版本所带评点文字数量不一,有的只有42字(如世德堂本),有的有数万字,有的有10余万字,而《西游原旨》中的评点文字是所有《西游记》版本中最多的,多达20余万字。

在胡适和鲁迅的著作中都专门提到《西游原旨》及其评点文字,如胡适《西游记考证》称:

《西游记》被这三四百年来的无数道士和尚秀才弄坏了,……现在我们把那些什么悟一子和什么悟元子等等的“真诠”“原旨”一概删去了,还他一个本来面目。5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

评议此书(《西游记》)者有清人山阴悟一子陈士斌《西游真诠》(康熙丙子尤侗序),西河张书绅《西游正旨》(乾隆戊辰序)与悟元道人刘一明《西游原旨》(嘉庆十五年序),或云劝学,或云谈禅,或云讲道,皆阐明理法,文词甚繁。6

《西游原旨》历来受到研究《西游记》批评史的学者的充分重视。虽然,由于胡适、鲁迅不认同《西游记》主旨是阐述宗教学说,所以对包括《西游原旨》在内的所有清代《西游记》版本中的评点文字评价都不高,但这并不妨碍《西游原旨》成为《西游记》批评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而在当代学者中,则不乏对《西游原旨》作出较高评价者,如曹炳建先生认为:“刘一明的评点达到了(《西游记》)讲道说的最高成就。”7秦川先生认为刘一明在《西游原旨》中“对艺术技艺方面的探讨,都给后人提供了许多直接和间接的启示,……提出许多新的研究方法和见解”8

(三)《西游原旨》对全面准确理解《西游记》的思想内容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西游记》在明代问世之初就已被普遍视为阐述道教内丹学的“讲道”之书9,清代刘一明又在《西游原旨》中详细阐释了这一观点。这一观点虽曾受到包括胡适、鲁迅在内的近现代学者的批驳,但由于这些学者或掌握资料有限10,或对其中所涉及的道教内丹学并不熟悉,常把道教内丹学与他们所了解的道教其他理论学说完全混为一谈11,所以他们的批驳其实并不足以否定《西游记》作者可能具有的“讲道”意图。

《西游记》主旨至今仍然充满争议。如果我们承认《西游记》文本中确实存在大量难懂的道教内丹学术语和内容(如“元神”“金公”“黄婆”等典型的道教内丹学术语贯穿《西游记》全书回目标题和正文),承认文学名著的主旨也完全有可能是阐述宗教学说或与宗教学说密切相关,那么,尽管《西游原旨》确实存在一些明显牵强附会的评点文字,我们还是应该承认:精通道教内丹学的刘一明对《西游记》的评点有助于我们全面准确理解这部文学名著的思想内容。

二、《会心集》的文学价值

在刘一明的著述中,有大量内容是以诗词曲的形式来表达的,其中《会心集》的诗词曲最丰富,最具代表性。

《会心集》包括《会心内集》和《会心外集》,大约完成于嘉庆六年刘一明68岁时。在《会心集》开篇序言中,刘一明介绍了其基本内容和写作缘由:

余自得仙留龛谷之旨,实会的盈天地间者,皆是阴阳之象;盈天地间者,皆吾性命之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可以一道而贯无穷之道,可以一心而统无数之心,纵横逆顺,左右前后,黄芽满地,白雪飞空,信步走去,头头是道。故生平因物书怀,就事写意,无非会之于心,发之于言,故将吟咏拙句,编为内外二集,分为四卷,名曰《会心集》。愿结知音道侣,早会性命之道于一心,勿为旁门曲径所误可也。至于集中所会之是非,余亦弗知,惟有会道于心者自知之耳。12

刘一明告诉人们,《会心集》中的诗词曲是他得了道教内丹学传承之后“会之于心,发之于言”的吟咏。众所周知,诗词曲都属韵文,是典型的文学体裁,一般说来,其内容以抒情为主,也可以有叙事和说理。而《会心集》中的400余首诗词曲,其数量最多的作品却是“说理”的,其次才是“抒情”的,也有少量叙事作品。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会心集》中的作品所说之“理”不是寻常之理而是玄妙的“道理”;其所抒发的“情”也并非人之常情,而是别具一格的“道情”。因刘一明“会之于心”的“道理”和“道情”与众不同,《会心集》“发之于言”的诗词曲也就具有了不同于普通诗词曲的特殊价值。

詹石窗先生曾精辟揭示过《会心集》中部分诗歌的道教内涵和审美旨趣13,本文以此为参考,将《会心集》中具有文学价值的诗词曲按其题材分为以下三大类,分别进行简要论析和评价。

(一)叙述云游经历,抒发修道感受

刘一明在获得道教内丹学传承之后,有很长时间的云游经历,尤其在其36岁至47岁这10余年间,他一直在陕甘宁云游,他的部分诗词曲就是展现这段时期的云游经历和心理感受。

因这段时期刘一明的云游不是旅游,也不是求学、出差、经商或流浪,而是一种特殊的修道方式,所以,他作品中所展现的生活方式和心理感受,就与中国文学史上那些传统的羁旅行役诗词曲有了显著差异,因而别具价值。

如其《韬光歌》:

我曾韬光为商旅,不敢妄动与轻举。有时自弹无弦琴,唤出谷神人共语。

我曾韬光在灵州,儒衣儒冠暗里修。虽然埋名亦隐姓,难免世人口咻咻。

我曾韬光在宁夏,破衣垢面夺造化。搬砖弄瓦装疯癫,一心要成宝无价。12

此诗展现了刘一明云游过程中十分独特的经历:因修炼内丹暂时不能被外人知晓,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他有时要儒衣儒冠,有时要破衣垢面,有时甚至要装疯卖傻。

再如其《藏隐》和《离尘》:

看破浮生一也无,单身只影走江湖。鸢飞鱼跃藏真趣,绿水青山是道图。

大梦场中常觉我,千峰顶上视迷徒。终朝睡在鸿蒙窍,任的时人牛马呼。

自从认得本来人,住在尘寰要出尘。衣破鞋穿修大道,箪瓢陋巷乐天真。

三千世界归方寸,一颗牟尼运北辰。隐显行藏人不识,胸中别有四时春。12

这两首律诗抒发了刘一明云游修道时特殊的心理感受,即“道情”:虽然经常单身只影、破衣烂鞋、四处飘零,但因心已出离尘俗,不再会为俗事烦恼,所以能够静观鸟飞鱼跃,在绿水青山中探求宇宙奥妙;表面上生活简陋,其实心中常乐如春。刘一明诗中虽借用了《论语》中颜回“箪瓢陋巷”典故,但其中所展现的修道乐趣实为出尘之乐、修炼内丹之乐,这与颜回之乐仍有本质差别。

(二)描述炼丹程序

刘一明修道的具体方法是内丹学。道教内丹学蕴含着一套由低到高、由浅入深的系统修炼程序,《会心集》中的不少作品就是专门描述这一套炼丹程序的,如这首《修路歌》:

说修路,委实难,千辛万苦非一端。先须寻条通衢路,才有因缘把身安。遍天地间人都走,知他那个是阳关。……云起深潭有恶龙,风生丛林有凶虎。龙若一出丧天真,虎若一来夺命数。降伏二物如软绵,来往行人不遭苦。不遭苦,好逍遥,千峰顶上吹玉萧。引得乌兔共黄道,叫的牛女渡鹊桥。有时唱个莲花乐,惊散山鬼与邪妖。无阴树下睡一觉,罪垢凡尘一笔消。一笔消,才安妥,修路到此得正果。12

这类作品通常篇幅都比较长,而且体裁多样,不但有类似《修路歌》的单篇作品,还有一些连章组诗,如《破迷正道二十四首》《演道二十四首》;有连章词,如《西江月》五首;甚至还有连珠曲,如这首《鹊跕枝》(连珠七曲):

仙佛理,在眼前,自是学人识不全。……前后的火候有两段,大抵毫发差殊不成丹。不成丹,细钻研,炼己筑基最为先。……彼我一家同作伴,才能炼成一颗草还丹。草还丹,非等闲,得意须防然不然。……动极而静见本面,可好准备天梯了大还。了大还,理无边,亘古豪杰马不前。……龙争虎斗同交战,全凭三尺慧剑闯过关。闯过关,不敢言,五气朝元一处团。……死而复生精神换,到此性命由我不由天。不由天,汞养铅,朝屯暮蒙合大丹。……防危虑险常加减,只等他胎完十月体纯乾。体纯乾,赖蹄筌,功成万法俱不贪。……一声霹雳脱梦幻,方成个逍遥自在物外仙。12

我们看到,这类作品多使用比喻、借代、双关、象征、顶真等文学修辞手法,一气呵成地把繁琐隐晦的炼丹程序描绘得形象生动、趣味横生,这显然是经过了相当精心严密的创作构思,体现了刘一明娴熟的文学创作技巧。

虽然,必须对道教内丹学足够了解才有可能完全看懂《会心集》中的这类作品,从而完全理解其中的精妙之处,但不可否认,即便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类作品意象奇特、词藻华丽、音律和谐,仍有较高的审美价值。

(三)以日常事物喻道

因刘一明认为盈天地间者“头头是道”,在他眼里,万事万物均寓含着“道”,生活中的任何事物现象都可用来喻道,包括梅兰竹菊、风花雪月,以及各种生活用品。所以,《会心集》中有大量以日常事物喻道的作品,例如《一盏灯》:“光辉空里出,花蕊火中生。这个真消息,几人辨得清。”12《竹》:“竹本虚心抱一中,浑身节操具仙丰。介然枝叶天生就,不与人间俗物同。”12《灯花》:“不向尘埃下种栽,单身只影倚高台。铁中长出珊瑚朵,火里生成琥珀胎。疑是绛宫阶上物,分明紫府殿前材。有时了尽浮华债,跳入虚无现本来。”12这些作品都可以算是咏物诗,但与普通咏物诗有所不同,这些作品所咏的不是物之外表或属性,而是其与“道”相合的“本真”;其中所寄寓的也并非日常生活的哲理,而是玄妙的“道理”。抛开其中所寓“道理”的特殊性不论,仅就其艺术性而言,这些诗篇立意新颖,不落俗套,皆为咏物诗中的佳作。

总的来看,刘一明《会心集》中的作品体裁丰富,数量众多,合乎诗词曲的基本格律规范,完全可以视为文学作品集。其中的不少文学作品不但思想内容独具“道理”和“道情”特色,而且构思严密新奇,修辞巧妙贴切,词藻华丽别致,音律和谐,饶有韵趣,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和审美价值。

三、《栖云笔记》的文学价值

《栖云笔记》刊刻于嘉庆二十年刘一明80岁时。刘一明在《栖云笔记》的序言中,介绍了此部作品的内容和体裁:

余,方外人也,以清静恬淡为事,岂于“之乎也者”留心哉?因居栖云三十余年,修观建庙,借赖十方大力,相识善士甚多,凡有来求笔墨之事者,不得不强应酬以结人缘。或记或传或序或诗或联,皆是顺手而书,随意而作,不求辞藻华丽、句调工稳,但叙其事,写其实而已。每有所作,以笔记之,历年已久,集为四卷,名曰《栖云笔记》。其中皆俗语俚言,无甚奇特,不过留藏常住,为门弟子随便采取,应酬世事耳,非敢传外,遗笑于大方。14

从此序言可知,《栖云笔记》是刘一明定居甘肃栖云山上30余年来所创作的作品集,内容较杂且体裁广泛,包括“记”“传”“序”“诗”“联”等多种文学体裁。这些文学体裁在清代虽然都有海量作品,但因刘一明这位“方外人”独特的身份和才华,又使其作品别具特色和价值。

本文下面分别对《栖云笔记》中的不同文体作品进行简要介绍、论析和评价。

(一)诗词和楹联

《栖云笔记》共收有180余首诗词,其中部分诗词与《会心集》中的诗词相仿,仍属抒发其特殊“道理”或“道情”的作品,这类诗词就不再赘述。

另外,《栖云笔记》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诗词是叙写世俗生活、表达人之常情的作品,这类作品比《会心集》中的作品更“俗”更“接地气”,更能让读者了解刘一明这位“方外人”的世俗生活状况,其中不乏艺术水准较高之作。当然,这类作品虽以抒发人之常情为主,但其字里行间仍难免夹杂少量修道术语,所以仍别具“方外人”特色。

如刘一明为友人谢瑞英之母贺寿所作的这首词《寿固原谢母杨孺人七秩》:

初度期,新秋节,秉金精,生来原自有仪行。克全妇道,孝亲相夫教子明,赁臼负畚,安朴素,性本坤贞。持节义,宜室家,周贫穷,济孤茕,种德何知甲子更。福田造就,阶下兰桂俱长成。齐道是,白衣素女,自然长生。14

这首词十分巧妙地化用了孟光、莱妇、谢端和谢自然的典故,末句一语双关,既赞颂祝福了谢母,又体现了自己修道者的本色。

再看这首律诗《自在窝雨水浸漏,新店镇众善士,或施财买磁砖,或捐骡马运送,请匠铺顶,以护之,因口占一律为谢》:

人强马壮运磁砖,冒雪冲风尽着鞭。固志何知身上湿,专心那晓脚弯颠。

三回受苦无休歇,七日完工即返还。感谢诸君多厚意,从今石室始周全。14

这首律诗确如刘一明序言所介绍的:“不求辞藻华丽、句调工稳,但叙其事,写其实而已。”而就是这么“接地气”的一首诗,其中仍有修道术语镶嵌其间:“七日完工即返还”即是对道教内丹学术语“七返还丹”的巧妙化用。

《栖云笔记》还收录了刘一明所作的190余幅楹联,绝大多数是以“道情”贯穿其间。如这两幅《自在窝》楹联:“山高地僻无应酬无扯拖此间正是安身地 事少心闲常快乐常舒坦何处再寻保命丹。”14“遍地黄芽信手拈来皆成命宝 满山白雪随心走去尽是天机。”14这两幅楹联中的“无应酬无扯拖”“常快乐常舒坦”“随心走去”等语皆颇为通俗随意,而其“安身地”“保命丹”“黄芽”“白雪”又都是道教内丹学术语,其楹联文字可谓俗语夹术语,一语双关,而这一特点正好与刘一明身居凡尘、顺应自然而又心系内炼的隐居修道生活相匹配。与普通楹联相比,这样的楹联可谓独具特色的“道情联”。

(二)人物传记和墓志

《栖云笔记》共有8篇人物传记,2篇墓志。其中4篇传记和1篇墓志的主角是道教仙真,另外4篇传记和1篇墓志的主角则是刘一明身边的朋友或其亲属。

以道教仙真为主角的作品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在史料文献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如《希夷陈真人传》就是刘一明在《宋史》和《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这两种文献的基础上进行整合加工后的作品;《静庵道人阮公墓志》就是对原有墓志的丰富和细化。另一类则是根据别人口述或当地传说进行再创作,如《西宁睡仙张真人传》就是根据其师龛谷老人口述所创作,《秦李二仙传》则是根据当地传说所创作。后一类作品中刘一明自己发挥的内容更多一些,其文学价值相对也更高一些,而且,这类作品可能还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以朋友或其亲属为主角的作品,则完全是刘一明原创。这类作品的主角虽然都是普通小人物,但由于作品中所叙事迹丰富而紧凑,所呈现的人物形象鲜明而完整,且刘一明常能在文章中进行画龙点睛式的评价,所以都能让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根据《栖云笔记》中的人物传记和墓志内容,可以看出刘一明虽以“方外人”自居,但他对于世俗社会所强调的忠、孝、仁、义、礼等道德品质同样也很推崇。还值得关注的是,部分传记通篇是以骈散结合的文体进行叙事,其文字对仗精工,用典精当,从中可以看出刘一明具有相当的骈文造诣。如其《节妇李孺人传》片段:

李孺人,榆中赵氏女,久春李太翁之德配也。自幼聪明异众,姿格非常。幽闲不待母训,温柔出于性成。其清心玉映,雅擅闺内之秀;良辅寡言,堪作女中之宗。

及其御轮期逼,于飞叶吉,识者知其有宜家之咏、中馈之贤。果其于归之后,事翁姑而承欢,斑衣舞彩,人皆称为莱妇;相夫子而顺志,举案齐眉,众咸比以孟光。14

(三)书信

《栖云笔记》收录了10余篇刘一明的书信,这些书信的文字表述风格非常富有个性特色,也具文学价值。我们不但可以从这些书信的内容了解刘一明的部分人际交往信息,还可以从这些书信的文风准确把握刘一明这位“方外人”作者的性格形象。

我们看到,刘一明在其书信《回任墨卿问答参辩图书》中,曾表达过这样的观点:“若能炼己,内方外圆,定静明德等事,自然绝不勉强。”14而通过考查刘一明的众多书信的文字表述风格,可以发现刘一明在书信中所展示的最突出的性格形象也正是“内方外圆”。如刘一明书信《答苏将军书》的部分内容:

老先生宿根深厚,为再来人,得以不昧本宗,十分大事,已知七八。然虽宿根深厚,翻个筋斗,即有迷处,所以真中未免有假者加杂矣。老先生还当再三体贴,抛去幻象滓质之物,更进一层,钻人理窟,细尝道髓,必有真宝现前。

衲曾遇再来人五:二道人、三俗人。三俗人者,一苏州顾公,一陇西汪公,一汉南陈公。陈公遇仙留丈人度脱而去,此有迷而遇人大悟者也。顾公终为宦途所迷,汪公终为利途所迷。二人实天生上智,分分明明,溺于名利,空空一世,真可惜也。……

老先生前生功行深,今生不昧,又得荣贵,不用外护,自有大脚力勇猛向前,举步之间,直超道岸。不似衲之福薄缘浅,作为甚难。然虽作为甚难,幸而早脱火坑,无拘无束,乐在其中,不为尘情所迷矣。谨录《彭鹤林问道篇》上呈,老先生留心细玩,当有神会处,甚勿以寻常语弃之。14

信中的苏将军(老先生)即当时的宁夏将军兼甘肃提督苏宁阿,号痴道人,不但好道,而且自信对道教内丹学有深入了解。然当他与刘一明交流之后,刘一明却认为他并没有把握到内丹学精髓,所以写了此封书信劝他。信中刘一明一方面对苏将军的道学造诣和良好条件给予充分肯定和较高评价,称之为“再来人”(即前世就有修行根基之人),另一方面还是委婉告知苏将军尚未了解修道的核心内容,如果继续自以为是、执迷不悟,将不可能“得道”。

我们看到,信中的刘一明虽然明确以“早脱火坑”的得道者自居,对苏将军的修道见解持否定态度,但却欲贬先扬,劝说苏将军的语气十分委婉含蓄,谦恭有礼,体现出高超的表述技巧。透过此信鲜明的文字表述风格,刘一明这位“方外人”的“内方外圆”性格形象已跃然于纸上。

(四)疏序杂记

《栖云笔记》收录了刘一明的疏序杂记20余篇,其内容颇为繁杂,或为募揖而作,或为新建寺庵而作,或为重修行宫山门而作,或为记载某事而作,或为介绍某处的历史地理情况而作,其中富含文学价值的作品不少,如其《兴龙山记》片段:

榆中之西,七八里,有大峡口借赖浇灌,百里庄村,皆受其惠焉。中有清溪一派,长流不息。金川之地,由峡口而入,约五里许,当峡有藏灵壁,如屏塞门。过壁数武,忽然开阔,有东西二山,对峙而列,西曰栖云,东曰兴龙。二山脉本马寒,各自分支。

兴龙山自白崖子岭过峡,突起祖宗,从鹑鸽崖旋至尖山子白草原,曲折而来。水星行脉,至新庄沟起太阴金星前,偏抽一脉,到头起顶,开睁成仙人大坐形。中落一脉,徐徐而下,至山口溪边而止。龙虎砂长抱,风凰岭为案,清波涧为带。大凹山,凤凰嘴,黄石崖,栖云山,皆为朝应。秀气聚内,松柏参天,峰峦敦厚,叠翠堆岚,烟笼霞飞,鸟鸣鹿游,景致不可尽述。14

这段文字对兴龙山的地理位置和形貌作了精彩的介绍和描绘,条理十分清晰,表述准确传神而独具特色,用语别致而富有文采,堪称优美的地理散文。我们认为,如果仅就其艺术性而言,刘一明的作品实可与清代同一时期姚鼐的《游灵岩记》、袁枚的《游武夷山记》等散文名篇相媲美。

《栖云笔记》中还有不少值得研究的疏序杂记,如《重修洮州莲花山记》《谢氏善工记》《迎善桥记》等等,这些作品无论布局谋篇,还是叙事状物,皆完整到位,且文字表述极具个性特色,都是富含文学价值的优秀散文。然而遗憾的是,这些作品似乎从未进入过文学研究者的视野。

结 语

刘一明显然具有良好的文学素养,其逾百万字的著述实是文学研究的富矿。除本文介绍的《西游原旨》《会心集》和《栖云笔记》外,其实还有不少具有文学价值的诗词曲文蕴藏于他的其余著述中,如《悟道录》《通关文》《黄鹤赋》等等。如果再进一步深入发掘,还会有收获。

近些年不断有学者强调,不少道教徒的作品都具有文学价值15,甚至具有文学史意义16,但在现行各套《中国文学史》著作或教材中,却一直未对道教徒的作品给予应有的关注。我们认为,今后研究和撰写中国文学史的学者还应再拓宽视野,树立新的“大文学史”观念,把更多的道教徒及其作品纳入其研究范围。刘一明这样一位具有不俗文学成就的“方外人”,理应在中国文学史上拥有一席之地。

注释

1 仅极少数学者探讨过刘一明著述的文学价值,如詹石窗:《刘一明诗歌的道教内涵及其审美旨趣》,《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12年第4期,第1页。

2 孙楷第著:《日本东京暨大连图书馆所见小说书目提要》,北京:国立北平图书馆暨中国大辞典编纂处,1932年,第135页。

3 [明]吴承恩著:《西游记》,北京:作家出版社,1954年,出版说明。

4 分别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5年、1982年和2010年版《西游记》的出版说明。

5 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册第528页。

6 鲁迅著:《鲁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9卷第172页。

7 曹炳建著:《〈西游记〉版本源流考》,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00页。

8 秦川:《试论〈西游原旨读法〉的地位及其影响》,《明清小说研究》2007年第1期,第122页。

9 郭健:《明刊百回本〈西游记〉序言、批语、卷名及题辞探微》,《文学遗产》2018年第4期,第180页。

10 郭健:《胡适、鲁迅〈西游记〉研究所据版本问题考》,《南开学报》2020年第1期,第169页。

11 郭健:《〈西游记〉“证道书”之说再认识》,《江汉论坛》2009年第5期,第98页。

12(14)(15)(16)(17)(18)(19)(20) [清]刘一明著:《会心集》,《藏外道书》,成都:巴蜀书社,1994年,第8册第629、694、679、648、641、675、678、680页。

13 詹石窗:《刘一明诗歌的道教内涵及其审美旨趣》,《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12年第4期,第1页。

14(21)(22)(23)(24)(25)(26)(27)(28)(29) [清]刘一明著,孙永乐校注:《栖云笔记》,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第1、31、26、110、110、48、108、81-82、106-107页。

15(30) 孙昌武:《道教的仙歌及其文学价值》,《文学遗产》2012年第6期,第4页。

16(31) 蒋振华:《中国古代道教语录体散文的文学史意义》,《文学评论》2016年第3期,第1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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