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十书》版本源流、成书时间与编辑者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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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现存《修真十书》四个版本,底本相同,均未出明《道藏》之外。据《文渊阁书目》《千顷堂书目》《遵生八笺》《盘山语录序》等,《修真十书》极有可能存在单行本;对《道藏目录详注》三个版本所录《修真十书》六十四卷之谜团进行分析对比,得出消失的四卷为“梁丘子黄庭内外二景玉经注解”。关于《修真十书》的成书时间与编辑者,传统认定为宋代石泰,亦有不作定论否定前者,目前国内学界通识为元初南宗徒裔,西方学界观点则有1250年萧廷芝之说和1340年之说。比较上述观点,侯赛因1340年之说更具合理性。基于《修真十书·杂著捷径》与余觉华《修真捷径》文献同源之关系,可推测得出余觉华编、刊《修真十书》。
作者单位:逄礼文 哲学博士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黔南民族师范学院

Textual Research on the Edition Origin, Completion Time and Editors of Xiuzhen shishu

Pang Liwen

《修真十书》收录南宋前道家道教重要文献汇编而成,以钟吕金丹派南宗一脉相承的内丹著述为核心,收入《正统道藏》洞真部方法类,为南宗大型文献丛书。《修真十书》六十卷,除少数在《道藏》中别有单行本外,部分撰述止见于此书,故而弥足珍贵,其文献价值为学界所重视。鉴于《修真十书》在道教文献上的独特性和思想史上的重要性,李约瑟指出:“《修真十书》本身在重要性上堪与《云笈七籤》相比”,“其中有许多急需作更加仔细的研究。”1而首当其冲的一个问题便是关于《修真十书》版本源流、成书时间与编辑者之考辨。

《修真十书》版本源流、成书时间与编辑者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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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修真十书》的版本源流

(一)书目、古籍所录《修真十书》信息——单行本谜团

1.明初国家藏书重要书目《文渊阁书目》卷四道书,记有“修真十书一部八册”2。作为明代官修目录所依据之文丛底本,此版《修真十书》共分八册,但没有关于卷数、入编书目及内容概要等相关信息。此记录之《修真十书》是否为《道藏》系外的单行本,尚需进一步研究。

2.明代高濂(1573—1620)《遵生八笺·起居安乐笺》上卷“居室安处”条中“高子书斋说”在记述其书斋“右列书架一”所陈藏书时,言:“道则《道德经新注指归》《西升经句解》《文始经外旨》《冲虚经四解》《南华经义海纂微》《仙家四书》《真仙通鉴》《参同分章释疑》《阴符集解》《黄庭经解》《金丹正理大全》《修真十书》《悟真》等编。”3由此知,高濂对《修真十书》亦有所藏,极有可能是当时流行之单行本,只可惜仅存书目记载,缺乏卷册数目等信息。

3.明代焦竑(1540—1620)之《盘山语录序》中,言及“一日晤张希阳子于金陵,言与余合,谓《盘山语录》在《修真十书》,学者多未之见,欲刻传之”4。可知,焦竑与张希阳都曾翻阅过《修真十书》,方知《盘山语录》于其中。可见,《修真十书》于明代颇为流行,有单行本行世亦不足为奇。

4.清代晋江黄虞稷(1629—1691)《千顷堂书目》卷十六道家类,记“《修真十书》二十三卷”5。此二十三卷之说,有两种可能,一是行世于清代的二十三卷单行本《修真十书》,可惜成书年代、版本信息等不详;一是《道藏》所出《修真十书》的残缺本,这种可能性极大。

(二)《道藏目录详注》三个版本所录《修真十书》信息——六十四卷谜团

据《养生修真证道弘典·人物著述门》所注,《修真十书》“义属道门理法古著集编专辑。不录编辑者。书凡六十卷(一为六十四卷),成书于元代。书中收录元代以前之修真类书几于殆尽。”6依此,可获知一条重要信息,即《修真十书》有六十卷本与六十四卷本。六十卷本即为现行《道藏》本《修真十书》,至于六十四卷本,亦有迹可循。

第一,明代道士白云霁于万历《续道藏》成书后二十年(1626)所撰《道藏目录详注》7之卷1“众术类”,按照千字文之字号顺序,将《修真十书》分作五条注解。珍字号计十卷,第一条所注内容为:“《修真十书》卷一之十三有图,杏林真人石泰得之撰。《白先生金丹火候图》《金液捷径指玄图》《阴阳升降论》《丹房法语》《还源篇序》《还源篇》《翠虚真人紫庭经》《阴符髓》《内三要》《外三要》《修仙辩惑论》《金丹四百字》《谢张紫阳书》《西山许真君述》《醉思仙歌》《丹诀歌》《石髓歌》《修真十戒》《卫生歌》《无极图说》《金丹问答》。《紫虚了真子萧廷芝诗词歌曲》《崔公入药镜注解》。”李字号计九卷,第二条所注内容为:“《修真十书》卷十四之二十七有图,正阳真人钟离权云房述,纯阳真人吕岩洞宾集,华阳真人施肩吾希圣传,《传道集》。《西王母握固法》《抱一说》《保精神》《三茅真君诀》《吕真人小乘导引法》《存想咽炁》《明耳目诀》《纳津法》《天地交神论》《劝道诸歌》《钟吕八段锦》《西岳窦先生修真指南》《天元入药镜》《烟萝子体壳歌》《朱提点内镜论》《内观经》《存守九宫诀》《心脏总论》《外丹内丹论》《泥丸真人翠虚篇》《悟真篇》。”柰字号计十二卷,第三条所注内容为:“《修真十书》卷二十八之四十一,《白玉蟾文集》《许真君玉隆宫记》《群仙传》。”菜字号计十一卷,第四条所注内容为:“《修真十书》卷四十二之五十五,海南白玉蟾著,《懒翁齐赋》《屏睡魔文》《道学自勉文》《梦说》并诸赞铭。《止止庵记》《曲肱诸诗》并词、赋、歌、颂。《盘山语录》。《黄庭内景五脏六腑图序》修养诸法。《黄庭内景玉经注并序》。”重字号计十一卷,第五条所注内容为:“《修真十书》卷五十六至六十四,梁丘子《黄庭内外二景玉经注解》。”

可以看出,《四库》本《道藏目录详注》千字文字号卷数与实际卷数未能相符,“珍字号计十卷”对应《修真十书》卷一至十三,则珍字号实为十三卷;“李字号计九卷”对应《修真十书》卷十四至二十七,则李字号实为十四卷;“柰字号计十二卷”对应《修真十书》卷二十八至四十一字,则柰字号实为十四卷;“菜字号计十一卷”对应《修真十书》卷四十二至五十五,则菜字号实为十四卷;“重字号计十一卷”对应《修真十书》卷五十六至六十四以及《真气还元铭》一卷、《还丹歌诀(上、下)》一卷、《金液还丹百问诀》一卷、《上乘修真三要(上、下)》一卷、《乾元子三始论》与《至真子龙虎大丹诗》同一卷,则重字号实为十四卷。《四库》本《道藏目录详注》为何会出现如此算数上的错误,已不得而知。

第二,《道藏》本《道藏目录详注》8并未发生《四库》本《道藏目录详注》的错误。《四库》本与《道藏》本之《道藏目录详注》除此差异外,均言《修真十书》六十四卷,子目注解几乎相同,仅有几处异样,如前者“金液捷径指玄图”,后者将“玄”作“元”,清代避康熙皇帝(玄烨)名讳,常以“元”代“玄”(《道藏精华录》作“玄”);前者“吕真人小乘导引法”,后者将“导引”作“引导”(《道藏精华录》作“导引”),盖为笔误;前者“黄庭内景五脏六腑图序”,后者将“腑”作“府”,“府”古同“腑”,异体字而已(《道藏精华录》作“府”)。

第三,守一子校正本《道藏精华录》(上)所收辽左李杰若之详注9《道藏目录详注》之卷一,对《修真十书》子目10,亦按照千字文字号分解。与《四库》本、《道藏》本几近相同,出入之处亦多因句读、异体字、错别字所造成。其失误有,“杏林真人石泰得之譔”应为“杏林真人石泰得之撰”(“譔”同“撰”,异体字而已,无妨);“紫虚子、真子、萧廷芝诗词歌曲”应为“紫虚了真子萧廷芝诗词歌曲”(《修真十书》卷十首署有“紫虚了真子萧廷芝元瑞述”,非常明确,此处失误,着实费解);“存想咽气明耳目诀”应为“存想咽气、明耳目诀”(此为两篇);“烟藕子体壳歌”应为“烟萝子体壳歌”(“藕”为“蘿”之错别字也);“外丹、内丹论”应为“外丹内丹论”;“黄庭内景、五脏六府图序”应为“黄庭内景五脏六腑图序”(其中“府”为“腑”之异体字,无妨);“黄庭内景、玉经注并序”应为“黄庭内景玉经注并序”。

(三)《道藏》本《修真十书》子目与《道藏目录详注》对比——消失的四卷

就字面文本对比而言,二者存在四处差异。

第一处,《修真十书·杂著指玄篇》卷三之《庭经》,于《道藏目录详注》名为《翠虚真人紫庭经》。《道藏》第二十四册《翠虚篇》收有“泥丸陈真人撰”《紫庭经》11,与《修真十书·杂著指玄篇》所收“翠虚真人述”《庭经》相同,与《道藏目录详注》之《翠虚真人紫庭经》契合。《(紫)庭经》论述内丹铅汞要旨,“绛宫天子统乾乾,乾龙飞上九华天。天中妙有无极宫,宫中万卷指玄篇。篇篇皆露金丹旨,千句万句曾一言。教人只有寻汞铅,二物采入鼎中煎”12;“丹田亦能生紫芝,黄庭又以生红精。红精一餐永不饥,紫芝一服常童颜。满身浑是白乳花,金筋玉骨永不死。不死自此得功成,功成行满鹤来至,一举便要登云端。”13故《紫庭经》之名,多来自于“绛宫”“丹田”“紫兰”“黄庭”“红粘”“紫芝”等意象。因而,此处所言《庭经》当指《紫庭经》,《庭经》之名当为《修真十书》编辑者或刻板者之漏误,也可能是刻板经年损失所致。

第二处,《修真十书·杂著指玄篇》卷四之《修仙辨惑论》,于《道藏目录详注》为《修仙辩惑论》。青羊宫据成都二仙庵藏光绪丙午年(1906)重刊版印行之《道藏辑要》娄集《琼琯白真人集(六)》,内有“嘉定丙子(1216)中元日朝请郎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懒翁苏森仲严述”14之《跋修仙辨惑论序》;民国时期守一子所编的《道藏精华录》收有清代四峰山人元真子董德宁辑的《紫清指玄集》,内有《修仙辨惑论》10;《藏外道书》第6册明代彭好古辑《道言内外秘诀全书》收入白玉蟾著《指玄篇》一卷,内有《辨惑论》等,皆与《修真十书·杂著指玄篇》之“辨”字同15。以上,该处应为《修仙辨惑论》,将“辨”作“辩”,疑白云霁为注时之手误。

第三处,《修真十书》卷七《杂著指玄篇·丹髓歌》,于《道藏目录详注》为《石髓歌》。《丹髓歌》三十四章,言内丹之理、修炼之要,如“炼丹不用寻冬至,身中自有一阳生。龙飞赤水波涛涌,虎啸丹山风露清。”16又如“真阴阳,真阴阳,阴阳都只两个字,譬喻丹书几万章。”16“丹髓”为名,实至名归,故而《石髓歌》为误。

第四处,《修真十书》卷十九《杂著捷径·钟离八段锦法》,于《道藏目录详注》为《钟吕八段锦》。“八段锦”作为修养导引术由来已久,据现存文献史料,其冠名以“钟离”的最早资料即为《修真十书》卷二十三《杂著捷径·临江仙》,曾慥所作,其文末附记言:“钟离先生《八段锦》,吕公手书石壁上,因传于世。”16另一方面,作为道士的白云霁必然受《钟吕传道集》之影响颇深,故其以“钟吕”之名冠于八段锦之前,并非奇怪。该处以“钟吕”冠名八段锦,或为白云霁手误,或为白云霁之观点与命名法。

《道藏目录详注》基本概括了《修真十书》之内容纲领。至于“六十四卷”之说,现存《道藏》重字号仅九卷,其中《黄庭外景玉经注》(卷五十八、五十九同卷)占四卷,未见《道藏目录详注》所言《修真十书》中“梁丘子黄庭内外二景玉经注解”多出的四卷。

(四)《修真十书》现存版本

《中国丛书综录(一)》中将《修真十书》的著录置于《道藏》之子目内17。这与《修真十书》的现存状况是一致的,即《修真十书》作为《道藏》的子书流行于世,而未见其单行本的存世。现存“明道藏”有两个版本,一是明正统中刊、续万历中刊的合刊,其板毁于清末庚子(1900)之乱;二是民国十二年至十五年(1923—1926),上海商务印书馆据北京白云观所藏正统《道藏》与万历《续道藏》影印成的涵芬楼影印本。那么,《修真十书》也必有此两版,明正统十年(1445)版《修真十书》刻本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四川大学图书馆(根据实际存书情况,《四川大学图书馆古籍善本书目》中列有馆藏[明]《正统道藏》所收《修真十书》善本存卷,三至八、十、十一、十三、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九、三十一至三十七、四十一、四十三、四十四、四十六、四十八、五十五)等均有藏;民国影印版在中国国家图书馆(载体形态:10册,122-131)、河南大学图书馆等均有藏。

现常见的三家版《道藏》以及《中华道藏》18,也可视为《修真十书》的两个最新版本。以上四个版本,底本相同,未出明《道藏》之外。

二、关于《修真十书》的成书时间与编辑者

(一)宋代石泰之说——传统认定

中国国家图书馆、四川大学图书馆以及河南大学图书馆等的图书信息均以《修真十书》为“(宋)石泰辑”作为图书信息的一部分。这一图书信息与《中国丛书综录》18,《道藏索引——五种版本道藏通检·五种版本道藏经书子目联合目录》(洞真部,8.方法类,编号263记录)19,观点一致。

但将《修真十书》的编辑者认为是南宋石泰,存在着严重的时间冲突。如《中国丛书综录(一)》,既以“修真十书六十卷(宋)石泰”为条目,条目之下又有“金丹大成集五卷(元)萧廷芝撰”“盘山语录一卷(元)王志瑾述(元)论志焕辑”18,此为矛盾之处。丛编的编辑者石泰(1022—1158),在时间上不可能晚于丛编中子书的辑撰者。论志焕之辑应晚于王志瑾之述,而王志瑾(1178—1263)出生之时,石泰早已过世20年。至于萧廷芝的情况则较为复杂,但宋人石泰早于元人萧廷芝,也是不符合时间逻辑的。所以,编撰顺序的确存在着明显的时间矛盾。另外,将石泰作为《修真十书》的编辑者,依据何在,亦不可知。

基于此,传统认定存在时间错乱问题。

(二)不作定论——不论中的否定

《道藏分类解题》(第十五部综合性图书,第十三类丛书)言:“《修真十书》亦可附于道论类、作品综合集类、其他疗法类和气功类。修真十书:丛书,凡10种。一、杂著《指玄篇》8卷,辑众家;二、萧廷芝《金丹大成》5卷;三、施肩吾传《钟吕传道集》3卷;四、《杂著捷径》9卷,辑众家;五、张伯端《悟真篇》5卷;六、白玉蟾《玉隆集》6卷;七、白玉蟾《上清集》8卷;八、白玉蟾《武夷集》8卷;九、王志瑾《盘山语录》1卷;十、胡愔《黄庭内景五藏六府图》1卷;十一、梁丘子《黄庭内景玉经注》3卷;十二、梁丘子《黄庭外景玉经注》3卷。诸书论道、杂咏、述养生等,以述内丹术为多。可供各类参阅。”20对成书时间,不作定论。这便从侧面反映了,朱越利先生对《修真十书》的成书年代与编辑者之流行说法存有不论中的否定的态度。

(三)元初南宗徒裔之说——国内学界通识

《道藏提要》言:“《修真十书》,不署编者,乃一部以内丹为中心的著述汇编。所收大多为两宋钟吕金丹派南宗之作,然亦收有金末全真道士王志谨(1178—1263)之《盘山语录》。钟吕金丹派南北二宗学说著述之交流合会,始于元一统之后。故本书盖元初紫阳南宗徒裔所编集。”21此说较符合时间逻辑与思想传承。《增注新修道藏目录》记:“元人编集。”22《中华道藏》在点校《修真十书》时,言:“六十卷,不署编者,应出于元代。”18《中国学术名著提要》亦言:“《修真十书》编纂人不详,所收著述多为两宋钟吕金丹派南宗(如白玉蟾、石泰和陈楠等)之作。其中有金末全真派道士王志谨(1178—1263)之《盘山语录》和萧廷之的《金丹大成》。因此,《修真十书》可能是元代初年金丹派南宗徒裔编集。”23《中医大辞典》:“气功学丛书。编者不详。全书收集隋唐、两宋以至元初的代表性气功著作12部,计60卷。”24《中国古代生活辞典》:“盖元初紫阳南宗徒裔所编……全书以钟吕金丹派南宗一脉相承之内丹说为主,间述修心练性,辅以脏腑丹田之论、卫生导养之术。”25《养生修真证道弘典》(一、人物著述门),云:“成书于元代。书中收录元代以前之修真类书几于殆尽。”26《道家文化与科学》在涉及之处亦言:“《正统道藏》收有南宋石泰及其门人所编的《修真十书》,成书年代大约为金元之际。”27

元初南宗徒裔之说,为目前国内学术界之研究通识,较符合逻辑与文献事实,但是没有相关的时间论证。元朝自元世祖忽必烈1271年所建至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经历了不足百年的时间。倘如《道藏提要》《中国学术名著提要》《中医大辞典》《中国古代生活辞典》《道家文化与科学》等所认为的《修真十书》盖元初金丹派南宗徒裔所编集,那么《修真十书》的成书,大概在1271年之后不久。倘如《增注新修道藏目录》《中华道藏》《养生修真证道弘典》等所认为的《修真十书》成书于元代,那么成书时间的跨度就被拉宽,在1271—1368年之间。

(四)“1250年萧廷芝”之说——西方学界观点之一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第五分册中,对《修真十书》以及“修真类书籍”有专门的研究,其中言:“《道藏》中有一大批内丹著作,统称《修真十书》。《修真十书》本身在重要性上堪与《云笈七籤》相比,是由一位佚名的编者于约1250年编集而成的。它包括了上起隋代,下至南宋的一些很有价值的材料,其中有许多急需作更加仔细的研究。”1其后文又言:“在我们认为是1250年之前不久的某个时间,萧廷芝编撰成一部有价值的著作,题为《金丹大成》。这部著作在《修真十书》中占了五卷,所以猜测他本人就是整个《修真十书》的编辑者恐怕并不为过。”1对于“1250年”之说,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第五分册中并没有提供证据和分析过程,故而无法对其观点进行深入的判断,材料所限,甚为遗憾。又,戴思博《〈修真图〉——道教与人体》在所及之处,也言:“1250年成书的《修真十书》。”19因其书中对李约瑟著作多有参考及引用,可知后者延续了前者的论断。

李约瑟论断《修真十书》约成于1250年的基础,在于《金丹大成集》的编撰者萧廷芝就是《修真十书》的编辑者。就《修真十书》的内容来看,较为晚出的有两部论著(暂不考虑《杂著捷径》大约成书于1340年的可能性),一是萧廷芝编撰的《金丹大成集》;一是王志谨之《盘山语录》。据上文之考辨,萧廷之(萧廷芝)的生年大概在1198年前后不远,1260年仍行于世,卒年不详。又,王志谨生卒区间为1178—1263年。即使如李约瑟所言《金丹大成集》成于1250年之前不久,依然无法判定《修真十书》的成书之年,因为《盘山语录》的成书时间,李约瑟并没有给予充分的考量。鉴于上文对王志谨语录的考论,较早出现的《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很可能成于1247年,而《修真十书·盘山语录》则很可能成于1294年前后。如此观之,《金丹大成集》并非《修真十书》中成书最晚者,当然萧廷芝也就不可能是《修真十书》的编辑者,故而,李约瑟的“1250年萧廷芝”之说,便失去了成立的基础。另一个角度讲,《修真十书》中另有《杂著》两部,而《杂著》所成的时间不易判断,很可能晚于所有单著成书的时间,李约瑟在这个方面也欠缺思考。

(五)“1340年”之说——西方学界观点之二

关于《修真十书》成书时间,侯赛因(Farzeen Baldrian-Hussein)在The Taoist Canon: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道藏通考》)中的分析结果与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第五分册中的论点截然不同。侯赛因认为《修真十书》“Compiled ca.1340”28,约成于1340年。

“This is a collection of texts compiled by adherents of the Bo YUCHAN school.Although the latest date in the work is 1244, the collection itself was completed only during the Yuan (1279-1368):the Zazhu jiejing (juan 17-25) was probably compiled by the Yuan author Yu Juehua 余觉华 during the Zhiyuan period (1335-1340).”28

《修真十书》是由“白玉蟾学派”(the Bo YUCHAN school)后裔所编辑而成。尽管书中所出现的最晚的时间是1244年(《修真十书》卷一《杂著指玄篇·修真论》为廖正所撰之序言,序末记有:“淳佑甲辰暑月”,即1244年,而《修真十书》中所出现的其他时间,均晚于此),但《修真十书》只可能完成于元代(1279—1368)。因为其中的第四书《杂著捷径》很可能是元代余觉华于至元年间(1335—1340)完成的。此说的依据,便是上文所讨论过的《杂著捷径》与元代余觉华《修真捷径》的关系,此说为其逻辑延伸。

“Collections with the termxiuzhen 修真 in their titles were common during theYuan dynasty:Yu YAN, for instance, mentions a Xiuzhen sishu 修真四书 of 1270 (cf.Xishang futan).

The Xiuzhen shishu contains excellent editions of Taoist texts and, in some cases, of works that are not available as separate entities in the Daozang.”28

侯赛因在上引两段中指出,以“修真”为主题的文辑在元代较为常见,例如,俞琰《席上腐谈》中所提到的1270年成书的《修真四书》。《修真十书》所收皆为道经中之优秀版本,其中一些在《道藏》中并无单行本,已成孤本,此言确如。

俞琰《席上腐谈》卷下,云:“泸川郁芦庵刊《修真四书》于羊角洞天,其一韩逍遥内旨通玄诀,其二陈了空复一篇,其三王呆彻举一篇,其四蒋丹房得一篇,咸淳庚午蜀人何逢吉序。”29咸淳庚午,即为1270年,正是侯赛因判断《修真四书》成书时间之依据。侯赛因的这一断定难免武断之嫌,序言时间与成书时间未必等同。丁培仁先生认为《修真四书》盖出现于“宋元间”(他在注解存目文献《修真四书》《逍遥子内指玄诀》时,认为《修真四书》的成书于宋元间)30。“宋元间”(约1205—1280)较1270年之说,表面上似乎模糊,实质上这种时间范围的扩大,在没有新的支撑文献出现时是必要的。结合两家之言,《修真四书》约成于1205—1270年之间。如侯赛因所言,以《修真四书》为代表的“修真”文辑在元代较为常见,又如前面所提到的,与元代余觉华关系深厚的《修真捷径》《修真博经》,甚至《修真十书》。不仅在元代“修真”文辑流行,在更早的时候“修真类书籍”便已出现,如“《修真内炼秘妙诸诀》一书在《道藏》中没有,却著录在《宋史·艺文志》里。它还出现在《通志略》中,而《通志略》约撰于1150年……此时的年代不见得会比五代时期或宋初即约公元960年早出许多”1,尤其在五代、宋代较为集中。李约瑟对此还指出:“《宋史·艺文志》和《通志略》中有类似书名的书似乎大都属于五代或宋代之作”1。“类似书名”指的便是书名中有(或曾有)“修真”字样,也便是李约瑟所指的“修真类书籍”。

《修真十书》与余觉华的关系颇为密切,余觉华不仅编撰了《修真捷径》,以及《修真博经》,还刊印了《修真十书》所收之《玉隆集》《上清集》《武夷集》的“元建安余觉华刊本”。如前文所述,觉华,建安人。建安,是现今福建省闽北建阳一带,宋元时刻书业发达,著名书坊较多,余氏书坊即是其中之一。如此,余觉华在《修真十书》的成书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不仅可能是其中一书(《杂著捷径》)的编撰者,道学修真素养了得(编撰《修真博经》),还是刊印过其中三书的书坊主人。另外,《修真十书》中的其他九书皆早出于《杂著捷径》,可知,《修真十书》晚于1340年出世,且极有可能亦出于余氏书坊,或其编辑者与余氏书坊有着某种内部关系,当然,此种推论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六)结语

综合上述五种观点,学界中所普遍认同的元南宗徒裔之说,可以将《修真十书》的成书时间限于1271—1368年之间,但是这一观点甚为保守,相较而言,侯赛因1340年之说更具合理性,基于《修真十书·杂著捷径》与余觉华《修真捷径》文献同源同一之关系,顺其思路还可以得出余觉华编、刊《修真十书》之可能。

注释

1(34)(35)(42)(43)[英]李约瑟著,邹海波译:《中国科学技术史》,科学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5卷第5分册第80、80、68、105、58页。

2 [明]杨士奇编:《文渊阁书目》,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207页。

3 [明]高濂、王大淳等整理:《遵生八笺》,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07年,第200页。

4 [清]蒋溥等撰,梁诗正、沈德潛等撰:《盘山志、西湖志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66页。

5 [清]黄虞稷撰,瞿凤起、潘景郑整理:《千顷堂书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38页。

6 陆锦川等编:《养生修真证道弘典》,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年,第257页。(《养生修真证道弘典·人物著述门》所列60卷本所收目录中,与《道藏》所收60卷本《修真十书》目录略有出入:卷4之《修炼辨惑论》,《道藏》中为《修仙辨惑论》;卷6《谢张紫阳书词》对应《道藏》本之《谢张紫阳书》《谢仙师寄书词》;卷7之道光《丹髓歌》,漏薛道光之薛字(对各卷篇作者基本按照《修真十书》所述,未进行新的考辨);卷9之《橐籥图》,《道藏》中为《橐籥歌》;卷10之《还丹问答》,《道藏》中为《金丹问答》;卷12之《赠谌歌士辞往武夷歌》《赠邹峰山歌》,《道藏》中为《赠谌高士辞往武夷歌》《赠邹峄山歌》;卷18之“烟萝子《体观经》”,《道藏》中为《烟萝子内观经》,且卷18漏列《道藏》中所载《烟萝子首部图》《烟萝子朝真图》《内境左侧之图》《内境右侧之图》《内境正面之图》《内境背面之图》;卷23之何祖翁《满庭芳》,《道藏》中为何锄翁《满庭芳》;卷25之《六字气诀歌》,《道藏》中为《六字气歌诀》;卷37至41为白玉蟾《上清集》。卷42至52为《白玉蟾文集》,《道藏》中为卷37至44《上清集》,卷45至52《武夷集》;卷54之《黄庭内景五脏六腑图》,《道藏》中为《黄庭内景五藏六府图》;卷59至60之《黄庭外景经注》,《道藏》中为《黄庭外景玉经注》。)

7 《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061册第627-748页。

8 《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36册第775-776页。

9 《道藏》第36册第775-776页。“《道藏精华录》所谓李杰若《道藏目录详注》实即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之别本。清孙星衍《孙氏祠堂书目》著录明李杰若撰《道藏目录》12卷,卷数多出3倍。《道藏精华录》本题‘辽左李杰若之详注’是冒名,抑是误题,未详。”参见卿希泰主编,丁贻庄等撰稿:《中国道教》,上海:知识出版社,1994年,第2卷第33页。

10(15) 守一子编纂:《道藏精华录》卷1,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9、7页。

11《道藏》第24册第203-204页。此篇与《修真十书》卷17《杂著捷径》所收“泥丸先生陈朴传”《翠虚篇(九转金丹秘诀)》同名异实,当是《修真十书》编辑者或刻板者之手误,参见《道藏》第4册第613-614页。

12《道藏》第4册第613页。原题“翠虚真人述”《庭经》,之所以收入《修真十书·杂著指玄篇》,与《庭经》开篇所言之“万卷指玄篇”,“皆露金丹旨”有直接关系。

13《道藏》第4册第614页。

14 阎永和、彭翰然重刻,贺龙骧校订:《重刊道藏辑要》,成都:青羊宫据成都二仙庵藏光绪丙午年(1906)重刊版印行,娄集六第33页。

15(16) 《藏外道书》,成都:巴蜀书社,1992年,第6册第170-172页。

16(17)(18)(19)《道藏》第4册第628、629、705页。

17(20) 上海图书馆编:《中国丛书综录》(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791-794页。

18(21)(22)(24)(28) 张继禹主编:《中华道藏》,北京:华夏出版社,2004年,第19册第761-1042、794、794、761页。

19(23)(36)[法]施舟人原编,陈耀庭改编:《道藏索引——五种版本道藏通检》,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96年,第272、31页。

20(25) 朱越利著:《道藏分类解题》,北京:华夏出版社,1996年,第348页。

21(26) 任继愈主编:《道藏提要》,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第115页。

22(27) 丁培仁著:《增注新修道藏目录》,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386、668页。

23(29) 陈士强主编:《中国学术名著提要·宗教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931页。

24(30) 李经纬等主编:《中医大辞典》,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5年,第1263页。

25(31) 何本芳、李树权、胡晓昆主编:《中国古代生活辞典》,沈阳:沈阳出版社,2003年,第1081页。

26(32) 同注,第257-259页。

27(33) 祝亚平著:《道家文化与科学》,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335页。

28(37)(38)(39) 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ed,The Taoist Canon: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4,pp.946,946,946.

29(40)[元]俞琰撰:《席上腐谈》卷下,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22页。

30(41) 同注(21),第455、4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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