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道教医学发展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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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明代是道教医学发展成就突出的一个时期,也是道教由社会上层精英阶层向社会广大民众普及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本文主要从明王室对道教医学的发展及明王室中普遍的外丹服食方面出发,列举明王室成员对中草药、方剂、方书及医学理论方面的发展并对其经典著作进行探讨;辩证分析明代历任帝王对外丹服食的态度并对金石丹药的服食进行论析;对道教医学在明代社会上级阶层的发展进行论证分析,得出明代王室对道教医学起到重要促进发展作用的结论。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

New Research on the Development of Daoist Medicine in Ming Dynasty

Ma Liwen

一、引 言

道教医学历来是学界研究的重要方面。明代道教医学是道教医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前辈们早期的研究中,已经有不少成果。如:日本学者吉元昭治的《道教与长寿不老医学》1,孟乃昌的《道教与中国医药学》2,萧天石的《道家养生学概要》3,王余庆、旷文楠的《道医窥秘——道教医学康复术》4等。

明代道教医学发展新考

自盖建民著《道教医学》5一书创造性地提出道教医学概念以来,近年来也已有不少学者以“道教医学”为主题相继得出一些研究成果。如:崔仙任的《〈东医宝鉴〉道教医学思想研究》6、张卫的《明清道教医学研究》7、许岩的《古代道医综述》8、鲍丹琼的《唐代的道医与道教医学》9、范光辉的《孙思邈道教医学研究》10、许威的《陶弘景道教医学研究》11等。以及陆续发表的一些文章,如:盖建民的《明清道教医学论析》12、张卫的《道教医学服食方研究》13、李德杏的《道教医学养生思维模式研究》14、徐仪明的《忽思慧〈饮膳正要〉道教医学观念与元代少数民族饮食文化》15等,或从某个方面、或从侧面反映,皆对研究明代道教医学有一定的借鉴及帮助作用。

道教在明王朝时期发展兴盛,尤其王室中不乏对道教推崇至极之人,甚至多任帝王亦如此,因而道教发展对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各个方面都有着重要影响。中医学发展到明代,在理论及各个体系上都已趋于完善,分科明确,在总结前人理论及成果的基础上皆取得了不小成就,同时道教医学亦有所发展。

中国传统医学内涵朴素唯物的辨证论治科学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会产生对鬼神、巫祝的排斥,因而脱离古代巫术发展是必然的。而作为宗教医学的道教医学定然含有鬼神等非自然的专为道教这一宗教所服务的神秘因素,从而在医学理论及治疗方面必有与传统医学所不同的独特之处,传统医学与道教医学的分歧便由此产生。再者,自汉代独尊儒术之后,儒学成为中国思想主导,虽然在长期发展中儒释道三教逐渐融合吸收产生合流,但毕竟是不同的发展体系。起初儒家对古代医学并未太过于重视,而中医学却一直与道家、道教相互促进发展。但在中医学逐渐发展成熟、中医理论逐渐形成系统之后,儒学与中医学的关系亦渐趋密切。尤其到宋代时,习医成为风尚,儒者竞相修习,使得医学在得到巨大发展的同时,亦与儒学正宗相互交融,成为儒学主流之一,促使中医学与道教走向不同的发展形势。但毕竟医道同源,道教所追求的长生不死必与医药治病相关,道教医学与传统医学仍是在不断相互促进发展之中的。

明代继承宋元医事制度,对医药的管理与发展亦十分重视,有不少王室及统治阶级如宁献王朱权等都对传统医学有所贡献,在此种对道教本身与医学二者的双重重视下,道教医学亦得到了良好的发展。另外,明朝历代帝王几乎都对长生有着执着的追求,为了养生延寿亦使得道教医学尤其是丹道炼养理论有着长足的发展。在明朝统治者既崇道又承继前朝风尚继续重视医药的背景下,道教医学在上层阶级中有了很大发展,多位帝王在不同程度上对一些重要的医籍进行再版,个别王孙还在道教医学方面做出了新的成就及贡献。

二、明王室成员对中草药及医方医理的贡献

明代王室成员在医学各方面都有着不少成果,对道教医学及传统医学的发展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

(一)周王朱橚

朱橚于洪武三年受封为吴王,后改封为周王,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五子,与明成祖朱棣同为高皇后所生。周王重视医药,在其被废时与恢复爵位后都坚持不断的组织参与医书的编纂,成果有《袖珍方》《普济方》《保生余录》和《救荒本草》。这四部作品在医药领域皆有极高的声誉。

《袖珍方》又名《袖珍方大全》,共4卷,是在周王的主持下由李恒等人根据《保生余录》《普济方》等书选录经验方编辑而成,共选方3077首,其中有些方剂是周府自制的。《普济方》,共168卷,也现存最大的一部医学方书,被赞为“采摭繁富,编次详析,自古经方更无赅备于是者”(《四库全书提要》)。对于所述病症均有论有方,保存了大量明以前失散的文献,为后代学者提供了丰富的研究资料。

四部作品中,《救荒本草》的贡献最为直接。书中描述了各个地方乡间田里可见的可食用药草野菜,并且食用方法、注意事宜、食用不当的不良后果等等皆为详尽,某些药物的代用也有所说明。由于元朝末年的兵荒与天灾等,明代开年初必多有饥荒。朱橚秉持着认真严谨的态度,实际种植试验后加以总结,著成了这本实用性极强的科普性著作,为普通民众的生活饮食提供了指南。本书充分体现了药食同源之理,可谓开创了药物学著作新领域的先河。

《救荒本草》中引用了不少明前道教医学的成果,如在描述龙胆草、荆子、竹笋等草药时都引用了陶弘景之说,在描述栢树的时候也引用了《列仙传》之言。此外亦有许多倾向道教长生的言论,如对苍术的描述“作煎饵,久服轻身,延年不饥”16,黄精苗:“久食长生辟谷,其生者若初服只可一寸半,渐渐增之,十日不食他食,能长服之,止三尺,服三百日后,尽见鬼神饵必升天”16,茶树:“蒙山中顶上清峰茶……若得四两服之即为地仙”16等等,其中描述何首乌:“又云其为仙草,五十年者如拳大,号山奴,服之一年髭发乌黑;一百年如碗大,号山哥,服之一年颜色红悦;百五十年如盆大,号山伯,服之一年齿落重生;二百年如斗栲栳大,号山翁,服之一年颜如童子、行及奔马;三百年如三斗栲栳大,号山精,服之一年延龄纯阳之体,久服成地仙。又云其头九数者服之乃仙”16最为详细。其中亦有关于服食金石药物的草药,如铁荸荠:“服丹石人尤宜食解丹石毒。”16冬葵菜:“服丹石人尤宜。”16此皆为道教本草医学发展的体现。

(二)宁献王朱权

朱权,字臞仙,号涵虚子、丹丘先生,自号南极遐龄老人、臞仙,人称“贤王奇士”,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齿序第十六子,卒谥“献”,世称宁献王。朱权年轻时曾在明成祖朱棣的邀请下参加“靖难”,后成祖登基,私毁盟约,夺其兵权并将其遣至江西南昌。被谴谪后朱权便韬光养晦,与道家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为友,向其潜心研习道典,终正式加入净明道,致力于弘扬道教义理,被道中人尊奉为“朱真人”。朱权才华横溢,在琴乐、茗茶、诗律、戏剧等等多种领域皆有着杰出的贡献。著有道书《净明奥义》《天皇至道太清玉册》《阴符性命集解》《道德性命全集》等。

宁献王权在医学方面,则以养生有道闻名,所著有《乾坤秘蕴》1卷、《乾坤生意》4卷、《寿域神方》4卷、《庚辛玉册》8卷,为外丹学著作,可惜已散佚。又《臞仙神隐书》4卷、《活人心法》3卷,皆为医药养生之作。

《活人心法》注重心神修养。对于治病之论,其曰:“故至人治于未病之先,医家治于己病之后。治于未病之先者曰治心、曰修养;治于己病之后者曰药饵、曰砭炳。随治之法有二,而病之源则一,未必不由目心而生也。”17认为“心”是使人生病的原因。并引用了《太上老君说了心经》中“心为神主,动静从心”“心为祸本,心为道宗”17之句,认为“静则心君泰然百脉宁谧,动则血氣皆乱百病相攻。是以性静则情逸,心动则神疲氣散。氣散则病生,病生则殒矣”17

《活人心方》上下两卷,虽卷数不多,篇幅不长,但朱权认为“皆能夺命于悬绝,虽司命莫之神也。凡为医者而能察其受病之源而用之,止此一书;医道之夫人能行其修养之术而用之,止此一书。仙道成矣,何况不寿乎。士之于世不可缺焉”17。可见朱权对其所著自我评价之高。

《活人心方》上卷“补养饮食”包括了“养生之法”饮食起居四时要注情志调节等养生理论及方法,“导引法”握固静思叩齿伸展等法,并配有人物动作图画、口诀,还有针对脏腑的养生导引动作。强调需要“保养精神”。最后还附有具养生之效的汤酒膳食,充分体现了药食同源之理。

下卷包括“玉笈二十六方”及“加减灵秘十八方”。二者皆针对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病症列举了丹药配方服药事宜。但“玉笈二十六方”中多含金石俱毒药物,而“加减灵秘十八方”以草木类药物为主,还列出了针对不同症状药方所需要做出的调整,可谓详尽细致,同时充分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的中心思想。

在朱权对道教医学的贡献中,往往易被忽视的是其对茶道的贡献。中国饮茶历史悠久,传说在三皇五帝时期便有饮茶之事。《神农本草经》中曾有“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解之”的记载,可见人们很早便发现能够利用茶作为药物来解毒治病。朱权认为,茶之源为“周昭王时,老子出函谷关,令尹喜迎之于家,首献茗,此茶之始。老子曰:‘食是茶者,皆汝之道徒也。’后世俗凡客至家者,必先献茶,此其始茗者”18。因而饮茶之事与问道修行关系是密切的。且茶之为物,“食之能利大肠,去积热,化痰下气,醒睡,解酒,消食,除烦去腻,助兴爽神”18,于治病养生皆有益处。因此朱权作《茶谱》1卷,专论茶事,分列品茗事宜,并改良了自宋以来的饮用团茶及点茶之法,为现今散茶冲泡茗法的演变开创了先河,在改造茶道文化的同时推动了饮茶养生的兴盛。

(三)赵简王朱高燧

朱高燧,成祖第三子。《明史·艺文三》中有“赵简王《补刊素问遗篇》一卷,世传《素问》王冰注本,中有缺篇,简王得全本,补之”19之载,而据朱越利考据赵简王此书即是《道藏》中的《黄帝内经素问遗篇》。《黄帝内经素问遗篇》共5卷,前3卷为“刺论法”上中下三部,即通过针刺穴位的方式治疗、缓解各种不适之症,其中出了具体的刺法及相关理论。卷2、卷3中皆载有针咒之法,在已病或未病之时皆可施行,行针之时心中要存想念咒,如行肾虚补肾之针时要先以口衔针以暖之,其中用圆利针临刺之时要念咒曰:“五帝上真六甲玄灵氣符至阴百邪闭理”20,连念三遍方可从口中取针行刺。此为道教之特色也。卷4、卷5为“本病论”,论叙气机升降与致病之关系。

此外还有博平王安氵戍,惠王第十三子,据《明史·列传第四诸王》中载“惠王有子二十五人,而安氵戍独贤,尝辑《贻后录》《养正录》诸书”21。周藩永宁王撰有《卦脉诀》1卷,唐□王撰有《神妙秘方》,唐府撰有《保生备录》4卷,鲁王命良医正刘应泰编辑《鲁府秘方》4卷,兴献王朱祐杬命本府良医周文寀辑撰《外科验方》2卷、《医方选要》10卷等等。22

以上例证可见明王室成员在道教医学理论、临床方剂应用、中草药物、导引养生等方面皆取得了不小成就,为明初的社会稳定、民众的休养生息提供了中草药物食疗常识及医药知识支撑,也推进了明代道教医学及传统医学的整体发展。朱橚、朱权等作为开国的实权藩王,在其属地具有不小的影响力,其所提倡的、所推动的都会成为地区的风向。周藩王府在朱橚之后也积极进行医学典籍的刊印发行,使得《普济方》《救荒本草》及其他经典医书得以推广扩散,广大基层民众亦得以受益。朱权本身即为道教净明派一代宗师,其在弘扬道教的同时,创作了涉猎广泛而丰富的著述,这些著述也被其藩府后人及其他藩王翻刻发行。宗室藩府印刷业的兴盛使得王室成员的著述得到广泛传播,促进了明代道教文化及道教医学思想在民间影响力的扩大。

三、明王室成员与道教丹药

道教丹药服食在明王室中十分盛行。“服食指服食药饵以求长生的一套方法。其中药是指丹药和草木药,包括膏丹、丸、散、汤剂、酒方。饵是指糕饼一类,泛指各种营养品。其材料大概可分血肉品、草木品、菜蔬品、灵芝品、香料品、金玉品六大类。”23此中“丹药”指的是道教外丹黄白术所炼制而成的药物。长生不死是人类共有的隐性祈愿,道教文化尤其体现了这一点。而在追求长生的众人中,历代帝王对长生不死期望更甚。战国时方士、仙学显现,服食亦同时被养生家所关注。从秦始皇寻仙求药之例始,后来的各个朝代的帝王对长生丹药的需求从来没有断绝,于是便有了外丹服食之术的繁盛。外丹服食之术于魏晋风起、于唐朝兴盛、于宋朝潮退并于元明清后逐渐衰微,其一方面作为早期化学先驱的炼丹术于金石性状研究上在不断有所发现突破,另一方面亦作为道教医学药物学总结出各种服食及解毒经验。元明清之后服食的衰微需从具体而论,因为在明朝时服食之术在宫廷中有回光返照之势,是以盲目追求长生而轻信道中方士、术士之流服食外丹或所谓仙药而死的历代帝王其实例比比皆是,但抱着些微的执念,人们仍会去不断尝试、致死不休。明代诸位帝王也是一样。

明太祖朱元璋争夺帝位时曾借助于释道之力,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道人周颠。周颠曾以卜算帮助朱元璋攻克陈友谅之后便消失无踪,后来则以送丹药的形式出现。在朱元璋晚年身患重病久治不愈濒临死亡之时,周颠曾派遣赤脚僧人前来送药,“药之名,其一曰温良药两片,其一曰温良石一块。其用之方,金盒子盛著,背上磨著,金盏子内吃一盏便好”24。朱元璋服用之后,“初无甚异,初服在未时,间至点灯时,周身肉内搐掣,此药之应也。当夜病愈,精神日强一日。服过二番,乃闻有菖蒲香盏,底有砂丹沉坠,鲜红异世有者”24。由此可见,周颠所赠的“温良”药、石或为黄白术炼制的金石丹药,且药效猛烈,见效极快,朱元璋特为此作诗大力称赞。

朱元璋第十子朱檀,出生便得到朱元璋的喜爱而封为鲁王。其人“好文礼士,善诗歌”21,却因服食金石丹药导致丹毒发作伤了眼睛,致使“帝恶之”。年仅20岁即离世。此为明王室成员服食丹药中毒而亡的典型例子。

明成祖朱棣崇信方士丹药达到了盲从的地步,《明史》中记载有一例:“礼部郎周讷自福建还,言闽人祀南唐徐知谔、知诲,其神最灵。帝命往迎其像及庙祝以来,遂建灵济宫于都城,祀之。帝每遘疾,辄遣使问神。庙祝诡为仙方以进,药性多热,服之辄痰壅气逆,多暴怒,至失音,中外不敢谏。忠彻一日入侍,进谏曰:‘此痰火虚逆之症,实灵济宫符药所致。’帝怒曰:‘仙药不服,服凡药耶?’”25由此可见朱棣迷信道教中某些方士、术士,迷信“仙药”致使引发病症而不知悔悟。同时也可看出当时道教的宫观中可以求药且药符的运用亦十分盛行,其所选用药剂以温热为主,不进行辨证论治、不对症下药而迷信盲从长期服用的后果便如朱棣此例。

明世宗朱厚熜好方术,尚斋醮祷词,尤喜青词,崇道至深至甚可谓达到极致。当朝宠幸的道士就有邵元节、陶仲文、段朝用、龚可佩、蓝道行等等。《明史》中记载朱厚熜沉迷丹药的例证有不少,其中较为典型的为:有顾可学其人,以贡献金石方药于朱厚熜而得宠,其自言能够炼制童男童女之尿制成秋石,服之即可延年。朱厚熜服用其呈献的炼制好的丹药后,居然觉得似乎有用而对其礼用有加,使其官至太子太保。又有鄠县人王金,初为国子生,因杀人罪而该被判以死刑,但是知县好黄白之术并听闻王金怀有秘方,遂以秘方换得王金刑减且得以逃至京师。是年朱厚熜扶乩得旨谓服食灵芝可以延年,于是命人收集于天下。四方贡献灵芝者要聚集在院内并展示贡品,并可以之邀赏,于是王金贿赂使者得到灵芝万株,堆成一座山,号称为万岁芝山,再伪装成五色龟供奉而上。朱厚熜大喜,于是让礼官袁炜率朝廷之臣对其进行表彰并授王金以太医院御医之职。朱厚熜任用方士日重,曾有丰城人熊显进献66册仙书、方士赵添寿进献32种秘法及医士申世文进献3种秘法等等,但都没有得到特殊的赏赐。于是王金便想尽办法,伙同申世文、陶世恩、陶仿、刘文彬、高守中等人伪造《诸品仙方》《养老新书》《七元天禽护国兵策》等内附方子难以辨别的所谓仙书,与其所炼制的金石丹药一同进贡。此书与丹药皆为燥热性质居多,朱厚熜初时服用还觉得不错,并且特将陶世恩提升为太常卿,后愈服热症愈甚,乃至临死之前才立下遗诏治罪王金等人,可惜为时已晚。此为迷信方士妄徒的又一典型。

以上之例可以看出服食金石到了明代仍在王室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如朱权所著《庚辛玉册》《造化钳锤》《乾坤秘韫》《乾坤生意》等应为黄白术论之作,惜原著皆佚,仅有少量原文以引用的形式出现于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朱权《活人心方》中所列丹药多含各类金石药物,其中“至圣来复丹”17“归神丹”17“神功散”17等便是以金石为主药,并按用法用量进行口服。

先前史上著名的道教医家们如葛洪、陶弘景、孙思邈等已在炼丹术及丹药运用上取得了不少成就,直接推动了金石化学研究的进步,也是古代中国化学能取得重大成就的主要功臣。除了众所周知的在炼制丹药的过程中火药、火炮的发明,以及朱砂、砒霜、铅汞等金石药物在医疗用药方面逐渐广泛的运用,在唐代《新本草》中,还有对汞金填充牙齿的记载:“以白锡合银及水银合成之,亦堪补牙齿缺落。又当凝硬如银,合炼有法。”26这是炼丹术研究在口腔医疗中的重要成就。

有了前人总结的经验,明代的道教医学家们已经能够认识到金石药物的毒副作用,并逐渐探索出金石丹药的新出路。即金石类药物除了与草木药物合用而总结出了许多经典的常用丹方之外,道教炼丹术进行炼制而成的丹药作为外科疮疡用药,亦能起到无可比拟的治疗功效。

《仙传外科秘方》为明代著名道医赵宜真依据元代医家杨清叟所撰《仙传外科集验方》编集而成的痈疽外科著作,其中论述痈疽产生病因曰:“虽痈疽有虚实寒热,皆由气郁而成。……其源有五,一天行時气,二七情內郁,三体虚外感,四身热搏于风冷,五食炙煿、饮法酒、服丹石等热毒。”27明确指出了服食丹石丹药是诱发痈疽病症的病因之一。但在其治疗痈疽所用药方中,又有不少金石丹药。如黄矾丸:“黄巩丸,即护膜散。明矾一两重,生用,为末,黄蜡。……未破者即溃,已破者即合,大能护膜救心,防毒內攻。”27此丹方亦收录于朱橚编撰的《普济方》28、楼英编著的《医学纲目》29等著作当中。又有“真君妙贴散”:“真君妙贴散,通明硫黃三两,养麦粉二两。……如有恶疮,再用研碎,以井花水调敷之。如痛即不痛,如不痛即痛而愈。”27此丹方亦收录于陈实功所著《外科正宗》 30等外科著作中。上列二方基本以金石药物为主药制成,其效果经过了实际验证确实行而有效。其他草木、金石药物合制的有效丹方亦不胜枚举。

对于道家金石丹药的辨别,李时珍在其《本草纲目》中亦做了很好的梳理。如对于金的描述有:“金乃西方之行,性能制木,故疗惊痫风热肝胆之病,而古方罕用,惟服食家言之。……其说盖自秦皇、汉武时方士流传而来,岂知血肉之躯,水谷为赖,可能堪比金石重坠之物久在肠胃乎?求生而丧生,可谓愚也矣。”31可见其对直接服食金石的批判。但李氏另一方面亦非完全反对服食,如其详细的参考各类文献,列举了各种金石的产地、分布以及相克反应解毒之法等等,并有金屑主治“镇精神,坚骨髓,通利五脏邪气,服之神仙”31等功效描述。李氏在对于银有无毒性之论中总结了前人的论点,提出“古法用水银煎消,制银箔成泥入药,所以银屑有毒。银本无毒,其毒则诸物之毒也”31,并举例用银器来承接饮食,若有毒则银器变黑之例为证,认为“其入药,亦是平肝镇怯之义。故太清服炼书言,银禀西方辛阴之神,结精为质,性则戾,服之能伤肝,是也。抱朴子言银化水服,可成地仙者,亦方士谬言也,不足信”31。但也肯定了生银主治“热狂惊悸,发痫恍惚,夜卧不安谵语,邪气鬼祟。服之明目镇心,安神定志。小儿诸热丹毒,并以水磨服之,功胜紫雪”31。李时珍总结了前代金石药物使用的正误实例经验,从而得出了辨证实证可行的医药之法,为金石用药的方论提供有效依据。

明代道教丹药在外科用药方面取得的成果直接推动了丹药外用的研究,在不断探索中总结前朝经验,在清代取得了重大成就,其中运用到道教丹药的经典医学著作便有蒋士吉撰《医宗说约》、顾世澄著《疡医大全》、吴谦等编《御纂医宗金钅监》、邹岳撰《外科真诠》等。而在现代医疗用药中,亦有不少道教丹药常用于临床当中,如“红升丹”“白降丹”“三仙丹”“轻粉”等,进一步说明丹药作为道教医学的一个重要方面,在现代医学中依然具有较高的研究价值。

四、简短结语

由上可见,明代社会上层尤其是王室对于道教医学仍是有促进发展的,其中最重要的表现形式在于王室成员或社会士绅精英组织对中草药物书籍的整理、编撰及发行,与由丹药炼制而发展出来的丹方及医治对策、治疗药方等。而且不仅仅是医药学养生书籍的编撰发行,更有朱权等这样崇道、卫道亦被道门所尊崇的王室直系子嗣,这是明王室直接推动道教进步发展的体现。这种由社会上层的推进所引发的上行下效将道教及道教医学由上层推广至民间,促进道教文化不断与民间信仰及各地民俗文化相结合,从而深入到广大人民群众中去。而道教医学在上至皇家王室下及各高道各阶层士绅精英们的不断总结归纳中,在医学理论的总结归纳、医方丹方的整理编纂、中草药物的梳理辨别等方面皆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在外丹黄白方面,成功的将金石丹药有效运用到外科疾病治疗当中,而在内丹练养方面,包括服食、导引、日常起居乃至房中等亦建立起了较为完善的医药炼养系统,留下了丰富的医药养生著作。道教医学的炼养常识不再过于保守地密而不传,使得寻常百姓亦能够获知并进行修行。明代社会上层集团往往对道教医学文化的发展起着引导作用,尤其是明代王室成员对中医学及道教医学的态度直接影响其发展形势及走向。明代社会士绅和精英人士对明代道教医学的贡献不可忽视,值得学者认真挖掘整理。

注释

1 [日]吉元昭治著:《道教与长寿不老医学》,成都:成都出版社,1992年。

2 孟乃昌著:《道教与中国医药学》,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

3 萧天石著:《道家养生学概要》,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8年。

4 王余庆、旷文楠著:《道医窥秘——道教医学康复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

5 盖建民著:《道教医学》,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

6 [韩]崔仙任著:《〈东医宝鉴〉道教医学思想研究》,成都:巴蜀书社,2014年。

7 张卫:《明清道教医学研究》,中国中医科学院2003年硕士学位论文。

8 许岩:《古代道医综述》,兰州大学2009年硕士学位论文。

9 鲍丹琼:《唐代的道医与道教医学》,陕西师范大学2015年硕士学位论文。

10 范光辉:《孙思邈道教医学研究》,湖南师范大学2017年硕士学位论文。

11 许威:《陶弘景道教医学研究》,湖南师范大学2019年硕士学位论文。

12 盖建民:《明清道教医学论析》,《宗教学研究》2000年第1期,第25-30页。

13 张卫、张瑞贤:《道教医学服食方研究》,《国际中医中药杂志》2006年第2期,第76-79页。

14 李德杏:《道教医学养生思维模式研究》,《湖南中医杂志》2014年第12期,第1-3页。

15 徐仪明;《忽思慧〈饮膳正要〉道教医学观念与元代少数民族饮食文化》,《老子学刊》2018年第2期,第71-83页。

16(17)(18)(19)(20)(21) [明]朱橚著:《救荒本草》,《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730册第710、740、759、751、832、840页。

17(22)(23)(24)(25)(37)(38)(39) [明]朱权著:《臞仙活人心方》,傅景华等编:《北京大学图书馆馆藏善本医书》4,北京:中医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2、1-2、1-2、1-2、52、53、70页。

18(26)(27) 《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年,第36册第445、445页。

19(28) 《明史》卷98《艺文三》,[清]张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8册第2446页。

20(29) 《道藏》第21册第464页。

21(30)(35) 《明史》卷116《列传第四·诸王一》,《明史》第12册第3568、3575页。

22(31) 参考陈清慧:《明代藩府著述辑考》,《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09年第2期。

23(32) 胡孚琛主编:《中华道教大辞典》,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第976页。

24(33)(34) [明]朱元璋撰:《御制周颠仙人传》,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上海:商务印书馆,1939年,第3435册第9、9-10页。

25(36) 《明史》卷299《列传第一百八十七·方技·袁珙之子忠彻传》,《明史》第25册第7644页。

26(40) 转引张觉人著:《中国炼丹术与丹药》,四川: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96年,第14页。

27(41)(42)(45) 《道藏》第26册第660、671、671-672页。

28(43) [明] 朱橚编撰:《普济方》卷284,《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56册第382-383页。

29(44) 《医学纲目》卷18《心小肠部·痈疽·肿疡》,[明]楼英编撰,阿静等校注:《医学纲目》,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6年,第368页。

30(46) 《外科正宗》卷1《痈疽门》,[明] 陈实功著,胡晓峰整理:《外科正宗》,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07年,第45页。

31(47)(48)(49)(50)(51) [明]李时珍编著,夏魁周校注:《李时珍医学全书》,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6年,第222、222、223、223、2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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