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经》古今本考异及其与汉代方仙道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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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现存《神农本草经》诸辑本基本都是从《证类本草》中保留的《本草经集注》辑复而来。在《道藏》《太平御览》等古籍中残存有部分古本《神农本草经》佚文,内容与今本《神农本草经》有所差异:在古本中包含了较多的诸如仙药、炼金、太一崇拜等神仙方术方面的内容,在医药性内容上则普遍较今本为简。又“本草”一名的由来与汉方仙道相关,最早是指被称为“本草待诏”的方士与他们掌握的本草之学。因此可以推断古本《神农本草经》或是汉代本草方士所传或所作的方书,后逐渐融合更多的医药元素而呈现为今本《神农本草经》医药典籍的样式。

Textual Research on The Ancient and Modern Editions of Sheng Nong's Herbal Classic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Doctrine Fangxian of Han Dynasty

Peng Bisheng

一、《神农本草经》的成书及流传

《神农本草经》历来被奉为本草鼻祖,既为医家所珍,也受道教尊崇,在传统中医药及道教理论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近世的医家学者多认为《神农本草经》是汉代之后的伪托之作,此一判断的重要依据是《汉书·艺文志》中没有关于《神农本草经》的记载:《汉书·艺文志》收录经方十一家,又有神仙十家,其中包含了《神农黄帝食禁》《神农杂子技道》等以“神农”为号的经方、神仙典籍,但却无《神农本草经》,意味着至少在班固编撰《汉书》之时(大约为公元54—92年)《神农本草经》很可能尚未定本,或仅小范围秘密流传。又东汉番僧安世高(活跃于公元147—171年间)翻译的佛经《佛说奈女耆域因缘经》中有“本草经说有药王树,从外照内见人腹脏”1一句,直接提及了“本草经”,此句是对印度佛经的翻译,故其“本草经”所指应非中国古代的《本草经》,不过早期佛经翻译常借用汉语词汇,表明此时很可能已经存在了以“本草经”为名的药书形式。另据马继兴先生主编的《神农本草经辑注》考证,后汉中晚期成书的《尔雅樊氏传》(成书时间不详)及后汉高诱(活跃于公元200年左右)的《淮南子》注本、《吕氏春秋》注本中都有《本草经》佚文,显示此时已有《本草经》在社会上流传。

《神农本草经》古今本考异及其与汉代方仙道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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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之间有多种不同名目的本草书流传。三国时代的名医吴普编有《吴氏本草经》,其中所集本草有“神农”“黄帝”“岐伯”“雷公”“桐君”“扁鹊”“李氏”“一经”“医和”九家之多,九家本草所载的药物在性味主治上多有相异之处。陶弘景在《本草序》中称:“又有桐君采药录,说其花叶形色;药对四卷,论其估使相须。魏晋已来,昊普、李当之等更复损益。或五百九十五,或四百四十一,或三百一十九”2。陶弘景认为诸家本草只有《神农本草经》是上古神农氏所传,其它本草都是后来对《神农本草经》的补充或增广,不过此一观点存疑,比如《吴氏本草经》集录部分本草书中的药物性味毒性,钞录经文共174条,其中提及了“神农”的药物条目共110条,与“黄帝”“岐伯”“雷公”“桐君”等诸本草并列,并无明显的主次之分,并非是专门的《神农本草经》注本。

《神农本草经》广受重视乃至被认定为本草鼻祖是从陶弘景编撰《本草经集注》开始的。据其《本草序》所称:“今辄苞综诸经,研括烦省,以《神农本经》三品,合三百六十五为主,又进《名医副品》亦三有六十五,合七百三十种。精粗皆取,无复遗落,分别科条,区吵物类。兼注诏时用,土地所出,及仙经道术所须,并此序录合为七卷。”2陶弘景以当时留存的4卷本《神农本经》基础,又增以《名医副品》中的药物,并广泛综了各家医书本草,最终编撰成7卷本的《本草经集注》。此《本草经集注》是后世诸本草的范本,自从唐代以此经为基础编成《新修本草》,之后历代编修的大型本草几乎都以前代为基础,并对《本草经集注》进行了保留。随着时间流逝,单行本的《本草经集注》及历代编修的本草多已佚失,现在保存较完整的宋前本草是北宋唐慎微编修的《政类本草》。在南宋之后又出现了许多的单行本《神农本草经》,这些单行本基本都是从历代编修的本草中辑复而来。按照尚志钧先生对现存9家26种辑本《神农本草经》的对比考证,断定现今流传于世的《神农本草经》诸辑本多是出于《证类本草》。3

陶弘景在编撰《本草经集注》时采用了朱墨杂书的原则:“(本草经集注)上三卷,其中、下二卷,药合七百三十种,各别有目录,并朱墨杂书并子注。”2即以朱色文字标示《神农本经》原文,以墨色文字标示《名医别录》,他自己的注文前一般则有“本说如此,按……”的字样。这种朱墨杂书的方式在唐《新修本草》中尚有保留,在《证类本草》中则改以阴文白字来标示《神农本草经》原文,并以大写黑字标示《名医副品》的内容。近年来在敦煌文卷中发现了数篇《本草经集注》与《新修本草》残卷,抄成年代较《证类本草》为早,其中保存在法国巴黎图书馆的P.3714号《新修本草》残卷还依然保留着陶弘景朱墨杂书的编撰样式,残存的朱字部分与《证类本草》中以阴文白字所示的《神农本草经》原文几乎相同,这就证实了《证类本草》中留存的《神农本草经》与陶弘景的《神农本经》具有一致性。因此现今留存的单行本与保留在历代本草中的《神农本草经》实际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即陶弘景编撰的《本草经集注》。

由于《本草经集注》对所保留的《神农本草经》原文做了专门的区分,因此传统观点认为其中的朱书文字即是古《神农本草经》的原文,不过这种观点有商榷之处:一是历代编修翻刻本草的过程中出现过朱墨文字互相窜入的情况,这在虞舜、王家葵的论文《论两种朱墨分书本草残卷的文献学价值》中已有过讨论4;再就是陶弘景的朱书文字也仅能反映他编撰《本草经集注》时所用的《神农本经》底本情况,并非一定就是古《神农本草经》的原貌。据马继兴先生主编的《神农本草经辑注》考证,“陶氏所见的古传本,也已非《本经》原本旧貌,而是业已有人进行了第一次调整。”5那么在陶弘景时代还有没有其他的《神农本草经》版本在流传?从汉代成书到南北朝陶弘景编撰《本草经集注》,其间《神农本草经》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古本的《神农本草经》呈现为何种样式?这些都是研究《神农本草经》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因此在研究《神农本草经》时就不能仅仅局限于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以及以该经为基础编撰的历代本草或者从中辑复出来的单行本《神农本草经》,有必要对比考察其他的古传本《神农本草经》,通过古本与今本的对照,才能窥见《神农本草经》的原始面貌与流变过程。

二、古本与今本的差异

如前所述,现存诸多版本的《神农本草经》都是从《证类本草》辑复而来。这些以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为源头的《神农本草经》在内容体例上普遍一致,可称其为今本。而在另外一些古籍中,则留存了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不同传本的《神农本草经》佚文,比如后汉成书的《楚辞章句》《尔雅樊氏注》、后汉高秀所注的《淮南子》《吕氏春秋》、三国成书的《李当之药录》《吴氏本草经》、两晋成书的《博物志》《抱朴子内篇》等古籍内都保留有《神农本草经》佚文,这些古籍的成书时间均早于陶弘景的年代,其保留的《神农本草经》较陶弘景所据版本更古,内容也普遍与陶氏所据版本有所差异。另外在《太平御览》《道藏》等古籍中还留存有很多出处不明的《本草经》钞文,部分钞文与现存的《神农本草经》也有明显差异之处,显然来自于与陶氏所据底本不同的其他古传本。由于陶弘景之后今本《神农本草经》已基本定本而无变化,这些与陶氏传本不同的《神农本草经》存世的时间应该早于陶弘景的年代,可统一称其为古本。通过古本《神农本草经》佚文与今本《神农本草经》经文的对比,可以发现《神农本草经》古今传本在经名、序录及正文部分都存在着较多差异。

(一)古今传本所用经名之差异

《神农本草经》古今传本所用经名存在较大差异。从各古籍对《神农本草经》的称呼来看,“神农本草经”此一通用称呼在古本经文中反而较为罕见。后汉的《楚辞章句》《尔雅樊氏注》,高诱的《淮南子》《吕氏春秋》注本都是用《本草》来称呼其书。吴普《吴氏本草经》在列举九家本草药物性味时一般用“神农”来表示其出于《神农本草经》。《太平御览》所引西晋张华《博物志》对《神农本草经》的称呼则有《神农经》《神农本草》《神农本草经》3种。葛洪《抱朴子内篇》中称其为《神农四经》。《道藏》所收经文对《神农本草经》的引用一般则有“《神农经》曰”“神农曰”“神农云”等形式。在《太平御览》中则钞录了以《本草经》为名的药物条目220余条,以《本草》为名的药物条目17条,而以《神农本草》《神农经》《神农本草经》为名的药物条目则分别只有9条、6条与3条。

从以上的罗列可知,在较早的引文中一般都是用《本草》或《本草经》来称呼其书,在稍晚的引文中才开始在“本草经”前冠以神农之名,因此《本草经》应为《神农本草经》最早及最通用的称呼。早期的《本草经》并不完全等价于后世的《神农本草经》,尚志均先生曾对《隋书·经籍志》中的本草书目作过总结,指出其中收录有本草书共55种,以《本草经》为题的就有9种,以《神农本草经》为题的也有6种。6故而陶弘景编撰《本草经集注》所依据的《神农本经》应为《本草经》早期传本中的一种。

(二)古今传本之序录差异

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所录《神农本草经》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为序录,主要论述药物理论:包括药物上中下三品及有毒无毒的区分;药物君臣佐使、七情畏恶的配伍原则;药物四气五味的区分;药物的制剂原则;不同类型疾病的施药原则等。第二部分是正文,分述具体的药物条目。每条药物条目通常有如下结构:药物名称,性味、毒性,功效主治,药物的外形、产地、采摘,最后是药物的别称。

就序录部分也就是药物理论而言,目前留存的古本佚文不多,主要是《太平御览》所录西晋张华《博物志》与《道藏》所录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中保留的关于药物三品划分的引文,两处引文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中相应文字有所差异,列表对比如下:

1 《博物志》《抱朴子内篇》《本草经集注》所引《神农本草经》药物三品划分的引文

书 名 引 文 来 源
《博物志》 《神农经》曰:“上药养命,为五石之练形,六芝之延年也。中药养性,合欢蠲忿,宣草忘忧。下药治病,谓大黄除实,当归止痛。夫命之所以延,性之所以利,痛之所以止,当其药,应其痛也。违其药,失其应,即怨天尤人,设鬼神矣。” 《太平御览》
《抱朴子内篇》 《神农四经》曰:“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为天神,遨游上下,使役万灵,体生毛羽,行厨立至。”又曰:“五芝及饵丹砂、玉札、曾青、雄黄、雌黄、云母、太乙禹余粮,各可单服之,皆令人飞行长生。”又曰:“中药养性,下药除病,能令毒虫不加,猛兽不犯,恶气不行,众妖并辟。” 《道藏》
《本草经集注》 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欲轻身益气不老延年者,本上经;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无毒有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补虚羸者,本中经;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以应地。多毒,不可久服。欲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疾者,本下经。(11) 《证类本草》

从表中可以看出《博物志》《抱朴子内篇》与陶弘景《神农本经》在药物三品划分的论述上存在了以下差异:张华《博物志》主要是关于施药与应症的讨论;葛洪《抱朴子内篇》中则是偏重描述三品药的不同功效,其中大量采用了道教语言,这与其他两段引文尤其不同;陶弘景《神农本经》则是重点讨论不同疾病的用药区分,其中有三品药物的具体数目、君臣佐使的区分、毒性的区分以及三品药物的对症等较多的医学性内容。

另在张华《博物志》中有两段专门针对药物毒性的论述,依据其内容体例,应属附录部分。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中则无单独的药物毒性论述,其关于药物毒性的讨论分散于各药物条目之下,列表对比如下:

2 《博物志》《本草经集注》所引《神农本草经》药物毒性理论文字对比

书 名 引 文 来 源
《博物志》 1.《神农经》曰:“药有大毒不可入口鼻耳目者,(入)即杀人。一曰钩吻;二曰鸱,状如雌鸡,生中山;三曰阴命,赤色着木,悬其子海中;四曰内童,状如鹅,亦生海中;五曰鸩,羽如雀,黑头赤喙。六曰虫高□,生海中,雄曰,雌曰虫高也。”(12) 《四库全书》
2.《神农经》曰:“药种有五毒:一曰狼毒,占斯解之;二曰巴豆,霍汁解之;三曰黎卢,汤解之;四曰天雄、乌头,大豆解之;五曰班猫,戎盐解之;毒菜害小儿,乳汁解,多食饮二升。”(13)
《本草经集注》 若用毒药疗病,先起如黍粟,病去即止,不去倍之,不去十之,取去为度。(14) 《证类本草》
鸩鸟毛,有大毒。入五藏,烂杀人。其口主杀蝮蛇毒,一名□。(15)
鸱头,味咸平,无毒。主头风眩,颠倒痫疾。(16)

此两段关于药物毒性的论述出现在张华《博物志》中,以“神农经”为名。引文1中列举了六种大毒药物,其中“鸩”“鸱”可见于《本草经集注》中的《名医别录》部分,但内容与《博物志》中有较大差异。“阴命”不见于《本草经集注》,但据陈藏器《本草拾遗》,陶弘景曾以注文的形式描述了此物,文字与《博物志》中相同,则显然陶弘景的注文引用了佚失至其他古籍中的《本草经》经文。可以看出,《神农本草经》其他古传本中的文字确实与《神农本经》及《名医副品》甚至陶弘景自身的注文都存在一定关联,比如《抱朴子内篇》《博物志》中的《神农本草经》药物三品划分引文,在陶氏所据《神农本经》中有相应文字,但是诸如药物三品的数目、君臣佐世之区分、三品药物的毒性等则仅见于陶氏传本。而《博物志》中关于毒性药物及解毒方法的《神农本草经》引文,部分内容见于《神农本经》,部分内容见于《名医别录》,还有部分文字见于陶弘景的注文。

(三)古今传本所载药物条目之差异

在《太平御览》中钞录了大量以《本草》《本草经》或者《神农本草经》等为名的药物条目,数量多达二百余条,大多数的条目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所录相同或相近,不过也有少数条目与陶氏版本有所差异,取部分差异较大的条目为例列表对比如下:

3 《太平御览》所收《本草经》条目与《本草经集注》所录《神农本经》部分药物条目的对比

药物\出处 《太平御览》 《本草经集注·神农本经》
桑根白皮 《神农本草》曰:桑根白皮,是今桑树根上白皮。常以四月彩。或彩无时,出见地上,名马领,勿取,毒杀人。(17) 味甘,寒。主伤中,五劳六极,羸瘦,崩中脉绝,补虚益气。(18)
支(栀)子 《本草经》曰:支子,一名木丹,叶两头尖,如樗蒲形,剥其子,如茧而黄赤。(19) 味苦,寒、主五内邪气,胃中热气,面赤酒,渣鼻白癞,赤癞疮疡,一名木丹。(20)
女萎 《本草经》曰:女萎,一名左眄,一名玉竹。味辛。生川谷。久服,轻身能(罢)老。生太山。(21) 味甘,平。主中风暴热,不能动摇,跌筋结肉,诸不足,久服去面黑,好颜色,润泽,轻身不老。(22)

以表中所列的桑根白皮、支(栀)子、女萎三味药物为例,此三味药物在《太平御览》中的引文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中《神农本经》文字有很大不同,一个较明显的差异是《太平御览》所引文字较短,其功效主治也较《神农本经》所录文字简略,很多药物条目都仅记载其形态、产地,而陶氏版本中则更重医药内容,包括了对药物的性味、配伍、主治的说明。这表明《太平御览》的编撰年代离陶弘景的时代尚不遥远,可能依然有其他古传本的《神农本草经》在流传,这样只简单记载药物外形特征、产地与采集方法的《神农本草经》佚文很有可能就是其他古传本所留。

通过以上对《本草经集注》中留存下来的《神农本草经》经文与其他古籍中保留《神农本草经》佚文的对比来看,今本《神农本草经》与古本《神农本草经》有很大的差异,最突出之处是今本《神农本草经》中多了一些医学性的内容,而古本《神农本草经》中有很多有关神仙方术的内容则不见于今本。

三、《神农本草经》与汉代方仙道的关系

(一)“本草”之名的由来与早期方仙道的活动相关

“本草”一名可寻的最早出处是《汉书》。在《汉书》中数次提到的“本草”一词都与当时方仙道的活动密切相关。据《汉书·郊社志》:“是岁衡谭复条奏长安……八神延年之属及孝宣参山蓬山之众,四时、蚩尤、劳谷、五床、仙人、玉女、径路、黄帝、天神、原水之属皆罢。侯神、方士、使者、副使、本草待诏,七十余人皆归家。”7说的是汉成帝建始二年(前31),时任丞相的匡衡与御史大夫张谭上奏罢免当时盛行的各种神仙祭祀活动,其结果是“侯神”“方士”“使者”“副使”“本草待诏”70余人被遣送归家。颜师古注“本草待诏”为:“谓以方药本草而待诏者。”7在这里“本草待诏”与“侯神”“方士”“使者”“副使”等从事神仙祭祀活动的人并列,可见他们所从事的事务是差不多的。又《汉书·平帝纪》有载:“五年春……征天下通知逸经、古记、天文、历算、钟律、小学、史篇、方术、本草及以五经、论语、孝经、尔雅教授者在所为驾,一封诏传,遣诣京师。至者数千人。”7到了元始五年(5),汉平帝又诏令精通逸经、古记、天文、历算……方术、本草等技能的上千人至京师侯诏,这里同样将本草与方术并且,表明了二者的相近关系。诸药之中以草类为最多,所谓的“本草”或便是以“草”为本,比起一般的方士,“本草待诏”更熟悉各种草本药物的产地、采摘与神仙功用,这或者就是“本草”一词的最初含义。

(二)《神农本草经》中留存了大量方仙道神仙方术的内容

无论是今本还是古本《神农本草经》都主要包括了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治病疗疾,二是神仙延年。并且其有关神仙延年的部分实际占了今本《神农本草经》很大篇幅。按陶弘景所述,《神农本草经》以上中下三品来区分药物,所有的上品药物都是可以“轻身益气,不老延年”,如甘草“久服轻身,延年”2,天门冬“久服轻身,益气延年”2,地黄“久服轻身,不老”2,菟丝子“久服明目,轻身,延年”2,赤芝“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仙”2。这些药物都被描述为有延年不老或能神仙的功效,这种描述显然超出了普通医药学的范畴,更接近于神仙方术的说法。

此外在《神农本草经》中,记载了大量的金石类药物,与早期方仙道炼制服食金石药物的方术密切相关。据《史记》记载,方士李少君曾以黄金烧炼之术献于汉武帝,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8。刘向《列仙传》中也有汉代方士炼制服食丹砂的记载:“赤斧者,巴戎人也。为碧鸡祠主簿。能作水银炼丹,与消石服之,三十年身返童子,毛发皆赤。”9炼制服食药金与炼饵服食丹砂是汉方仙道的常见方术,在《神农本草经》中恰恰就有非常多的金石类药物,记载了这些金石药物的物性变化与炼饵服食的功效,这些记载与方仙道炼制服食金石药物的方术基本一致,说明了《神农本草经》中的大量内容就是方仙道方术的总结,而非单纯的医学经验。

(三)《神农本草经》中的方仙道信仰与理论

今本的《神农本草经》是偏向医学性内容的著作,其中包含的神仙信仰元素并不多,但《神农本草经》古本佚文中还能见到一些神仙信仰元素,与汉代方仙道的信仰基本一致。比如在《太平御览》中有如下的《本草经》引文:“《神农本草》曰:神农稽首再拜,问于太一小子。曰:‘曾闻古之时寿过百岁而(无)殂落之咎,独何气使然耶?’太一小子曰:‘天有九门,中道最良。’神农乃从其尝药,以拯救人命。”10此段文字是《本草经》佚文中唯一提到了神农尝百草典故的文字,将《神农本草经》的成书与太一神联系了起来,不见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按周勋初等人的考证,太一神是燕齐方士崇拜的神灵,很早就为方仙道士所崇拜,后来由于方士的引入为汉代宫廷所祭祀。此外在《神农本草经》佚文中也留存了一些神仙方术的理论,如北宋林太古《龙虎还丹决颂》中有:“《神农经》曰:‘知白守黑,求死不得。’”11这句话在陶弘景《真诰》中也有引用:“所谓知白守黑,求死不得。”12不过陶弘景并未表明出处,同样也未出现在《本草经集注》中,从其所述来看应与早期的阴阳学说相关。还值得一提的是在陶弘景《养性延命录》中有这样一段文字:“《神农经》曰:‘食谷者,智慧聪明。食石者,肥泽不老。谓炼五石也。食芝者,延年不死。食元气者,地不能埋,天不能杀。’”13其关于“食谷”“食石”“食气”与“食芝”的说法包含了早期道家与方仙道思想,陶弘景的引文也明确指出此段文字出于《神农经》,不过在现存的《本草经集注》中却不见此处文字,由此可见《神农本草经》古本经文中确实有大量有涉方仙道的内容或被删减或经传抄佚失已不见于今本了。

四、结 语

作为传统中医学最核心的典籍之一,《神农本草经》的成书一直是医家学者讨论的话题。自陶弘景编撰《本草经集注》开始,历代编修本草都遵循了的保留原典的传统——即以不同的颜色、字体等方式将《神农本草经》原典、别录以及注解等不同内容区分开来,这使得人们相信现在保留下来的《神农本草经》便是最初的形式。不过大量有所差异的《本草经》佚文的存在又显示了古《本草经》的另一种可能存在方式,即在最开始同时存在了一系列内容体例相近的本草书,这些本草书被通称为《本草经》,也常被冠以神农、扁鹊、雷公等传说中的人名来作区分,直到陶弘景编撰《本草经集注》,其中保留的最完整的《神农本经》才逐渐成为了最正统的《本草经》而受到尊崇。另外古《本草经》佚文也常显示出与现存《神农本草经》不同的一个特征,即在《本草经》古本佚文中往往存在更多的神仙方术的内容,其医学性的内容则不如现存的《神农本草经》完整,这表明了《本草经》从最初产生到陶弘景编《本草经集注》成为定本,在流传中发生了较大的演变,神仙方术的内容逐渐减少,而医学性的内容则逐渐丰富完善。这种变化也揭露了《神农本草经》的成书可能与汉代的方仙道有密切关系,“本草”之称谓本身得名于方仙道的活动,本草药物包含了大量的方仙道仙药、炼金等内容,《神农本草经》的古本佚文还包含了方仙道的信仰元素与神仙理论,种种情况表明了最初的《本草经》并非专门的药学著作,而应该是由方仙道士所作或所传的关于方药采集炼制应用但同时也包含医药用途的方药书籍。

注释

1 《乾隆大藏经》,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0年,第55册第486页。

2(11)(14)(15)(16)(18)(20)(22)(26)(27)(28)(29)(30) [宋]唐慎微撰:《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1957年,第29、29、30、30、32、547、403、315、320、154、148、147、149、152、168页。

3 尚志钧:《诸家辑本〈神农本草经〉皆出于〈证类本草〉白字》,《江西中医杂志》1982年第2期,第38页。

4 虞舜、王家葵:《论两种朱墨分书本草残卷的文献学价值》,南京:《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1993年第2期,第101-103页。

5 马继兴主编:《神农本草经辑注》,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5年,第492页。

6 尚志钧:《〈证类本草〉白字〈本草经〉文原出于陶弘景之手》,《安徽中医学院学报》1983年第4期,第39页。

7(12)(13) [西晋]张华撰:《博物志》,《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047册第589、589、589页。

8 《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年,第28册第208页。

9(17)(19)(21)(32) [宋]李昉等编:《太平御览》,《文渊阁四库全书》,第901册第480、506、725、685页。

10(23)(24)(25) [汉]班固撰:《前汉书》,《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249册第598、598、182页。

11(31) [汉]司马迁撰:《史记》,《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243册第643页。

12(33) 同注(17),第893册第750页。

13(34) 《道藏》,第24册第165页。

14(35) 《道藏》,第20册第548页。

15(36) 《道藏》,第18册第4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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