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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灵图中的生命图像学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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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道教对于天地人、自然和宇宙之间的关系有着一套独特的视角,特别强调人与自然万物的和合共生,不仅积极地探索外部宇宙的奥秘,也收视反听地观察和思考人体内在的生命修养。道教信仰者和修炼家遵循老子的得一和合理论,将人体内的小宇宙与自然大宇宙相对应,创制了大量实用技术和修炼灵图,形成了如内经图、修真图、火候图等具有性命双修指导作用的操练图示。这些充满秘密的生命图像往往通过师徒相授的形式保存下来,其中暗藏的隐语、窍门需要进行细致解读,以便于当代道教的文化传播和度写天地妙形的宗教需求。

主题词:道教灵图; 生命图像学; 生命修养;

作者简介: 李俊涛,四川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An Iconic Study on Daoist Spiritual Diagrams

Li Juntao

一、道教灵图概述及其蕴含的生命图像特征

道教灵图是集道教经文、咒语秘音和神符图像等之大成的意象象征系统,也是道教图像文化发展与成熟的表现。道藏中习惯上将道经典籍按三洞、四辅、十二部类来划分,其十二部中本文列于第一、神符类列于第二、玉诀列于第三、灵图类列于第四。这个位次的排定有据可循,任继愈先生主编的《道藏提要》中《道教宗源》一章就解释到:“其本文者,乃经之异称,生法之本。既生之后即需扶养,故次以神符。八会云篆、三元玉字,若不谙练,岂能至益,故需玉诀释其理事也。众生暗钝,直闻声教不能误解,故立图像,助以表明。”①这段话指明道教本文、神符、玉诀和灵图之间相互“至益”的关系,同时也强调了在依法修炼过程中识读灵图的重要性。

据道经《云笈七籤》卷6所说:“神符者,即龙章凤篆之文,灵迹符书之字是也。神则不测为义;符以符契为名。谓此灵迹,神用无方,利益众生,信若符契。……灵图者,如含景五帝之像,图局三一之形,其例是也。灵,妙也;图,度也。谓度写妙形,传流下世。”②此“妙度”二字说明道教灵图融合了独特的宗教意象、修炼法门和感通天地的神妙功用。

道教对于天地人、自然和宇宙之间的关系有着一套独特的视角,特别强调人与自然万物的和合共生,不仅积极地探索外部宇宙的奥秘,也收视反听地观察和思考人体内在的生命修养。《道德经》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老子特别强调“一”的重要,“一”即是“道”。道教信仰者和修炼家遵循老子的得一和合理论,将人体内的小宇宙与自然大宇宙相对应,创制了大量实用技术和修炼图像,形成了如内经图、修真图、火候图等具有性命双修指导作用的操练图示。这些充满秘密的图像往往通过师徒相授的形式保存下来,但其中暗藏的隐语、窍门都需要进行解读,以便于当代道教的文化传播和度写天地妙形的宗教需求。

这些将天神显现的真文玉字转化成信仰者和修炼者可以理解的道教灵图潜藏着丰富的意象能量,它们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天象灵图,以天文、星宿、气象等图像为核心,模拟宇宙天体运化、阴阳消息的意象。这类灵图中往往参入日月、五星、三台、北斗、南斗、二十八宿、云气、风雨、雷电等图像符号,并被大量用于呼风唤雨、驱电招雷和妙化求真。从广义上讲,道教的太极图、先天图、无极图,儒家的九宫图、河图、洛书,佛教密宗的曼荼罗,皆可归为天象符图。道教著名的天象灵图论著《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符图》就载录象征天、地、人演化进程的三大灵图(见图1),功能强大。

道教灵图中的生命图像学探究
图一

第二类,地理灵图,以探索自然、生态、山川、风水、建筑等图像为核心。诸如魏晋时期出现的五岳真形图(见图2),表现了一种近乎神一般俯瞰大地的视野。修道者一方面将察山观水的体悟和对洞天福地奇珍异宝的记录,绘制在平面二维图示上。另一方面又将对山川时空的神秘体验反映在黑白相间的真形图上。从而这些道教地理灵图除了能够起到驱邪护体的功效,还能够引导修行者步入神仙世界,自由往来于道的神奇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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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第三类,人体内炼灵图,以神真、动植物、抽象的元炁等图像为核心,吸纳天地灵气,聚合能量,修身养性,达至天人合一的境界。这类灵图包括上清大洞真经的存思图、净明派的黄素真文与五脏真开图、灵宝洞玄三部八景二十四生图等。比如北京白云观藏的碑刻内经图(图3所示内经图的头部局部图像),将天地景象和元气运动以水墨山水的形式展开,需要静观存想,体验自然灵气、身体神真与五脏六腑的关系,即“法师静坐调息,匀静出入,吾之气顺,则天地之炁亦顺。心中淡然,无一丝毫之挂碍,逍遥无为,与道合真,此谓之静应道体也。”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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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对于道教信仰者和传承人来说,他们创制了大量用于沟通人神的经文、咒语、图像和仪式,塑造了一个神圣的时空。这个时空中显现的众多繁杂的艺术图像起初并非用于人类交流,而是象征着宇宙开化的元气和神的语言,有如云篆天书中三十二天帝的内音秘讳一般,只能被部分地测明。而且道教图像有自身的一套关于“图”的阅读模式,法国道教学者戴思博(Catherine Despeux)在考证《修真图》时就认为:“对《修真图》的阅读必须按文字的顺序进行,因为文字顺序也就是操作道法仪式的顺序。同时,对《修真图》的整体阅读还应该与‘仪’与‘创造万物的思想’结合起来,因为图中的内景就是为了展示所有体内运动的转化过程,并由此赋予人体以创造能力。”④这也是道教图像学研究的独特魅力所在,它为当下的世界和人们展开了一幅妙道合真的信息图卷。不仅道教修炼者通过这些图像来体悟天地奥秘,而且位于数字信息时代的人们也可以在“阅读”道教图像时,一步步通过观察、破解和感悟,开通关窍,透视真形,将个体生命融入到大宇宙的呼吸吐纳之中,使人体的生命节律与宇宙运动规律相协调,最终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

道教的三类灵图或单独存世,或组合成更为丰富和精深的意象,例如道教灵宝派传承的云篆灵图——“五篇玉章”,即融合了星辰、山水、人体和神灵等天地人三才的图像符号。道经称其功能强大:“上可‘镇与天元,以制其天政’和‘消于天灾’;中可‘以镇与地纪,以御其地祇’和‘保镇国祚’;下可‘敷敭教法,下度生死’和‘万灾不干’。”⑤对于这类综合型的道教灵图需要进一步甄别和阐释,以把握到其中的符窍。⑥道教云篆灵图在大道与形物之间融摄了老子的“法象观”,将天象星辰、山水地理、人体神灵等自然和文化图像呈现为云篆天书或神符、灵图等视觉表现形式,用以妙度天地、合气调神。本文就从道教灵宝派灵图——“五篇玉章”的图像学分析入手,借以展开对道教云篆灵图中神真秘讳、存神内炼和医学养生的生命图像奥秘的讨论。

二、道教灵宝派灵图——“五篇玉章”的生命图像学分析

(一)道经所载灵宝“五篇玉章”的图像概述

道教灵宝派非常重视人们现实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宣扬贵人重生的仙道理论,也关注人们的精神世界。李远国先生撰文论述了“以灵宝派为中心”的道教大乘思想,他谈到:“道教诸宗之中,灵宝派自创立之始,即主张大乘思想,以有别其他教派。在古灵宝经中,灵宝派吸收了佛教的以大、小乘区别教义高低的原则,并以元始天尊的口吻宣扬‘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普度思想。他们主张普度天人,不分贫贱贵富、天界阳世阴间,将三界万灵、神人幽鬼一律视为济度的对象,强调平等普度,称此为‘万道之宗’,从而扩大了道教宣教济度的范围。这种普度万灵的思想,强调宗教义理的探索和内在精神的修养,使得道教的普遍意义获得发展,容易满足信徒的精神需要,由此更具吸引力。”⑦道教灵宝派在其发展的历史道脉中留下了大批珍贵的文献和大量构建宇宙世界的图像,并运用斋醮科仪、符咒法术,超度亡灵,安抚生者的心灵,表现了道教对终极人生的强烈关怀。

道教灵宝派“五篇玉章”图像具有严谨的天人传承,被道教视为安镇天、地、人的法器,它可以治理天政以消天灾、调御地祇以保国祚和演化道士以度生死(见图4)。道经记载:“五篇者,乃元始天尊自然飞英至精,虚无混沌之炁,凝结而成玉章。镇于大罗之上,昔上皇时星辰交错,恶曜加临。上犯三天,曾命真梵真人斋持五篇,付于五帝,镇于天元,以制其天政。又命真如真人斋持五篇,付于五岳,以镇于地纪,以御其地祇。又命妙行真人斋持五篇,付于名山主者,以候成道之士,敷敭教法,下度生死。”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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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道教经典中对于灵宝“五篇玉章”的记录见于南宋宁全真授、王契真编纂的《上清灵宝大法》卷14的《镇禳摄制门》、南宋《灵宝玉鉴》卷16的《真文玉字门》和明代完成的《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卷69的《炼度诸符品》中,又被称为“敷落五篇”或“五篇玉章”。南宋时期的《上清灵宝大法》今存世二种,其中66卷本为南宋灵宝派高道宁全真授、王契真编纂,45卷本为金允中编撰,宁本成书的年代略早于金本⑨。就道教云篆灵图的研究而言,两个版本都很重要。宁本和金本都载录了灵宝“五篇玉章”的散、聚两形⑩对比互绎图像,为释读此类道教灵图提供了重要的图像依据。另外金本中还在《玉文真篆》一部中录入了宁本中没有的“五老赤书真文”(11)的图像解读,这就将“五篇玉章”的造形来源和演绎过程作了进一步梳理,金允中称其为“灵宝之用,因经而出经法,故以经中之文而为咒,以经中之字而为之符。”(12)并且,金允中在道经编纂时所采用的以隶解篆的方式也成为后世道教释读云篆真文的范本。

这组灵图中的符字是在元始古经的“中篇之内取字,天篆成符”,即将灵宝诸多古经中元始天尊降受的文理诠释为经咒,再将元始天尊在流火之庭炼化的真文云篆图像演绎为符图。“若得其妙理,用之有余。若不彻其机,虽累数万言,亦为徒设……今叠字成符,多隐其体,出此名称,机缄剖露矣甚”。(13)这段话指出研习符图的难度,正如世人常说的“画符不知窍,反惹鬼来笑”。因为符窍在符图肇制中是兼具形和意双重标准,且蕴含丰富象征意象的“妙理”是一道神符灵图的核心,以此作为释读和使用道符的警醒。

(二)灵宝“五篇玉章”的图像结构和生命意象分析

据南宋宁全真授、王契真编纂的《上清灵宝大法》卷14的《镇禳摄制门》中记载:灵宝“五篇玉章”由五组符图构成,分别是“太清九真安化上爱玉符”“交神生明玉化之符”“八威禁龙制虎飞英太白玉化之符”“明纲玄兆太明九化之符”和“真皇混丹肃玄之符”。又称“太清九真仁惠之符、交神生明玉化之符、八威金龙飞玄之符、明纲玄兆大明之符和中黄混丹肃元之符”。这组云篆灵图完整的呈现了灵宝派“符、箓、咒、印”的结构意象和宗教思想,是道教召劾鬼神、禁制百邪、炼度长生的重要法器。“五篇玉章”的图像结构具有以下三个特点:“五篇自然,结成真文”“星斗盖形,存诸天星宿日月光明”“万神合炁,俱会帝庭”。(14)即“五篇玉章”主要以“云篆”真文为体、星斗日月符号为用,再暗含神真秘讳。

道教非常重视自己的“显圣物”——神符灵图的造作。《道教义枢》卷2说:“神符者,即龙章凤篆之文,灵迹符书之字是也。神以不测为义,符以符契为名,谓此灵迹,神用无方,利益众生,信如符契。”(15)《道藏》中《洞玄灵宝玄门大义》曰:“符者,通取云物日辰之势;书者,别折音句诠量之旨;图者,书取灵变之状。然符中有书,参入图像;书中有图,形声并用。故有八体六文,更相显发。”(16)道教重要典籍中所记载的灵图均大量采用“云篆天书”和星辰符号的结合运用,通过静态和动态的组合形式,将天地之间蕴含的、肉眼看不见的阴阳力量结合,传递出宇宙大“道”之信息。

在道士们以云篆为主体构成符箓灵图时,往往辅以天象星辰的图像符号,用于强化其役使三界鬼神的能力。道教认为,天穹中充满了神灵,居于日月北斗星辰中,谓之星神,有各自的名号、服饰、职司。天有日、月、星,人有精、气、神。相对于精、气、神人体三宝而言,日、月、星乃是天之三宝,具有神圣性。元代赵友钦的弟子陈致虚在注释《度人经》时云:凡有道之士,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造化同体。(17)“五篇玉章”中的东方灵图“太清九真安化上爱玉符”就对日月、北斗图像有充分展现。该符图取自“东方明炁”,用于“发育木精”,其表现形式是“凝耀神乡,结为青书”。(18)该图在使用时要配合“东方青帝木功符”,这就将“五方”的图像与传统奉祀“五帝”的思想联系在了一起,并具有了更为丰富的意象解读。其中“东方青帝木功符”,道经称该符:“生化万物,镇东方,整木星失度,调东方七宿璇玑来和炁”,而且其功用还可以延伸到人的身体中,“召东华神仙,治肝病筋脉之疾。”(19)(见图5)

“太清九真安化符”中有五组重要的星辰符号:“五行运度、七元纪政、南候监映、九气回旋、十二真身”等。其中就前三组图像简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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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1.“五行运度”。

首先道教继承了古代朴素的自然生成观,即天地是由木、火、土、金、水五种元素构成,同时也象征着木气生发、火气炎上、土气聚形、金气杀伐、水气润下的五种能量转化。这些能量最后进入到天地的精华——人体内,形成精微的能量链接。由此道教特别注重观测星象,并与五行概念对应提出了“五行运度”的符号象征体系,其中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辰星等五大行星在历史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2.“七元纪政”。

七元的一种解法是日、月、五星。在道教里一般特指北斗七星,即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再配合左辅右弼,成为一组影响深远的神圣天象符号,观察他们的变化除了能够了解四季更替,更能够消灾解厄、保命延生。道教北斗七星元君是众星之母——斗姆元君之子,掌管着人世间每一个人的生死命数,并按照世人出生日的不同,分配给七星管理:子日生的属贪狼,丑亥生的属巨门,寅戌生的属禄存,卯酉生的属文曲,辰申生的属廉贞,巳未生的属武曲,午日生的属破军。直接相联的北斗本命星就代表天府处理每个人的生死、命运。因此道教为北斗七星注入了浓厚的生命意象,并将这个图像运用到各类道教建筑装饰、法器灵图和仪式坛场之中。

3.“南候监映”。

南侯即道教所谓的南斗星君,与北斗星君一同成为“落生注死”的一对天神。《太上说南斗六司延寿度人妙经》曰:“舍中有斗宿六星,是则号南斗六司,与北斗七政分职共理三才六合,八卦九宫,总辖中外,百辟官品,乃紫微、太微两极都曹也。上系十二分次天真灵神,下统十二分野地祇主者,四渎五岳,九州八纮,名山大川,城隍社庙,中及人民群类万物,无不系其簿籍掌握。……南斗位处离宫,名同日曜,降神于人,名之为魂也,主司阳官,宰御火帝,将济动用,德莫大焉。洎有天地,迄至于今,二司两极,同共陶铸万品,生成万物。”(20)因此南斗主要对应着南方七宿井鬼星宿,司职太阳,为司命主寿的天神。

功用强大的“五篇玉章”不仅具备云篆为体、星斗为用的特征,还暗含着一系列彼此关联的神真名讳和内炼修行的图像信息。它们以人体的精气神为依据,来感召天地的灵力,以达到镇邪护命之目的。南宋·陈椿荣的集注《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经法》卷5中载有“龙章凤炁大梵之文”,这是对“五篇玉章”中所有星辰云篆图像的集注本文,现摘录于下:

“观觉郁鉴,寅文。大明紫灵,寅文。九神度魂,卯文。开辟玉真,辰文。阿奕炜烨,巳文。飞天流音,寅文。轮景帝常,卯文。都灵,四指中文。颐臻,中指中文。豁落,中指中文。大宥,中指中文。庆云启灵,寅至中指中文。七曜辉魔,恬恰敷荣,离文。虚无上首,巳文。天纪弥宸,午文。四吁育象,未文。濯曜腾精,坎文。焕赫洞阳,离文。浮景玉光,坤文。九灵谣歌,寅文。世元紫堂,四指上文。罗英,四指中文。散景,中指中文。曜明玉房,中指中文。八景总兽,卯文。韶主摄精,申文。九都,辰文。骞郁,坤文。飞生上灵,兑文。密罗净境,寅文。馥育,巽文。空轮,戌文。灌沃黄华,卯文。坎文。霐运玄明,子文。神官,午文。开廓,辰文。延宛丹庭,亥文。大猷浮景,子文。真定,丑文。化元,寅文。蜓宛,卯文。素眇,申文。王梁澄烟,亥文。萧峙,戌文。结隅,丑文。景罗七缠,四指中文。秀盘三府,四指下文。流辉九玄,酉文。寂然,中指上文。虚邈,中指中文。飞华,坎文。拂軿,酉文。晨滥箓籍,申文。太漠由延,未文。阿丘九度,未文。六龙,坤文。舞辕,乾文。苍霭,酉文。浮罗,卯文。紫精馥渊,巳文。溟涬太育,寅文。九机化乾,乾文。覆形厚德,四指上文。元河沦精,四指下文。育英,四指中文。明陀,三指下文。景晨眇云,中指上文。大丑总监,中指中文。秀乐禁天,坎文。紫虚陀丘,离文。劫量交前,酉文。碧霞韵梵,卯文。眇眇游元,大指中文。龙变运量,大指下文。域绝恶作,中指中文。恢冠玄漠,午文。万度成仙,午弹。”(21)

陈椿荣指出“五篇玉章”的结构来源于元始灵书中篇——诸天内音自然玉字,其中含有三十二天帝的隐讳隐名。除了语序、段序有稍许差异外,陈椿荣还在每四字或两字短语后都加入了二十四方向的定位和念咒的指位、指法。这应是道士诵经内炼时所要配合的独特手印技巧。(22)时至元代,龙章凤篆之文不仅完成了神话的传承部分——以太上大道君、灵宝天尊传授的经书形式存世,而且整体结构更为精妙。元代道士陈致虚在《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注》卷下中已经将该文置于元始灵书上篇之后,并且顺应灵书本来的四方、四天的体例,将所有云篆文字按每方六十四字平均分配,注曰:“如上玉字一篇,乃龙章凤篆,正文皆诸天内名隐讳。以玉简金书,秘于天之三十二宫,以镇三十二天。诵念若勤,即获应感。”(23)

其中安镇东方的“太清九真安化上爱玉符”就暗含着大量神真名讳和修行内炼的生命图像信息(参见图像分析图6)。首先,这道玉符有三组重要的天帝名讳:“观觉郁鉴”“开辟玉真”和“庆云启灵”,分别指示东方八天天帝中的“太皇黄曾天帝”(24)、“上明七曜摩夷天帝”(25)和“元明文举天帝”(26)。道经言此三帝分别主管“长生之籍”“开通幽难之籍”和“流通元炁之籍”(27),即沟通天、地、人的通行证。三位天帝分别居“紫微宫”“太阴宫”和“广寒宫”,前者“炁名元阳,黄色”,中者“炁名通阳,黑色”,后者“炁名洞阳,苍色”(28)。这是一组阴阳调和的内炼符号,对应于玉符中的“太明紫堂”“太释玉房”和“九神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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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太明”即竹笋的别名,为服食饵药。《三洞珠囊》卷3《服食品》曰:“常服日月之精华者,欲得常食竹笋。竹笋者,日华之胎也。一名太明。”(29)也称“竹胎”。《说文解字》:“笋,竹胎也”。而“紫堂”是道教内丹经典中经常提到的“紫户”别称,位于黄庭中央,一名云庭,中即神灵黄老君所居。《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解义》曰:“紫户在九天宫内,在人两眉间。高一寸却入二分。右为紫户,谓居上元,《素灵中篇》:两眉之上,其裹有紫户。”(30)或称泥丸为紫户。“《大有上经》云:泥丸天帝三一者,乃一身之灵宗,百神之命根,津液之山源,魂精之玉室。是以胃池体方以受物,脑宫圆虚而适真,万毛植立,千孔生烟,德备天地,混洞太玄,故名之日泥丸。泥丸者,体形之上神也。”(31)可见在修炼和生活中服食饱含日月精华的竹笋能够健脑益智。

另外“玉房”也是内炼名词,为丹田的异名。《云笈七籤》卷12《上清黄庭内景经·隐藏章》曰:“闭塞命门保玉都。”元阳子注曰:“命门者,下丹田,精气出入之处也。养童下龠护其主。主,身也。身体玉都,神聚其所,犹都邑也。”(32)而“九神魂魄”在《道法会元》卷172中有记载:“右禹步玄斗者,言北斗九辰应化分精而为九神也。九神者,天蓬、天任、天冲、天辅、天英、天芮、天柱、天心、天禽也。谓顺支辰总御阴阳,契合天地主张造化。”(33)此九神图像在道经中有各种诠释的方式,为重要的北斗图像之一。

以上三组内炼符号又尽归入“三真总御”的概念。《洞真太上素灵洞元大有妙经》曰:“常以平旦思洞天,日中思洞地,夜半思洞渊,亦可日中顿思三真”,“太上曰:真人所以贵一为真一者,上一而已矣。一之所契,太无感化,一之变通,天地冥合。是以上一为一身之天帝,中一为绛宫之丹皇,下一为黄庭之元王,而三一之真,并监统身中二十四炁”。(34)因此“太清九真安化上爱玉符”中相互关联的七个云篆符号反映了道教在内丹修炼中特别重视的人体大脑泥丸、心脏绛宫和丹田黄庭三个部位,所谓人体三丹田中的精气神三宝可以总御全身的二十四炁和二十四神将。

如果将这道由众多云篆符图组成的“太清九真安化上爱玉符”看做一个整体的话,那么在东北角起始处的由“观觉郁鉴”云篆图像和“南候监映”星辰图像共同组成了该玉符的第一个“符窍”,是道士在修法作符时,想象云篆中有天帝神灵进入,融入代表该神灵的“秘讳”,象征着“南斗注生”“度三界之难,拔九幽之苦”(35),进而长生的思想。其他暗含天帝“秘讳”的“符窍”还有“开辟玉真”“庆云启灵”“阿奕炜烨”和“飞天流音”等云篆隐真符号,其中后两者也以内音的形式分别暗含了“清明何童天帝”和“玄胎平育天帝”的秘讳。这些或喻神真、或实书而显形、或虚书而隐真的云篆、星辰符号正是“五篇玉章”显现神圣威力的符窍。

(三)灵宝“五篇玉章”的宇宙生命模型分析

“五篇玉章”灵图的图像构成充满着易学象数原理的机趣,并且按照五行、五方、五帝、五色理论的原则,非常严谨地创造了一个三才一体的宇宙结构。道教初创时就十分擅长运用秘符灵图来对宇宙空间进行神圣建构。诸如太极、二仪、四象、八卦等概念都记录了古人心中原始宇宙的结构框架。以五方构成观念为主的灵宝“五篇玉章”则源于道教看重的秘符——“灵宝五符”,为古灵宝派的重要秘籍,现保存于《太上灵宝五符序》卷下,《元始五老赤书玉篇真文天书经》卷上。据称系由九天真皇传于帝喾,后大禹治水得之,复藏于苗山之岫。吴王阖闾曾得之于洞庭包山。包括:“东方灵宝符命、南方灵宝符命、中央戊己灵宝符命、西方灵宝符命、北方灵宝符命”(36)图7中这五道符极大地影响着后世道教肇制“符命”图像的造型规律。通观五符,均有笔划蜿蜒盘曲的云篆天书所构,整体构图饱满,象征着大地五方之炁的生机勃勃。而灵宝“五篇玉章”的五组符图正是继承了这种“符命”观,充分体现了东、南、中、西、北五方之气顺次生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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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道经《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中就通过阴阳循环的规律解释了天门和地户的位置:“是以东南为极,阳而生阴,故东南为地户;西北为极,阴而生阳,故西北为天门。故修朝真之法,皆去阴而阳。”(37)再看“太清九真安化上爱玉符”的图像构成:位于东南角的正是“九神魂魄”或称“九神度魂”(38),是一组象征地户——九幽世界的意象,或称“酆都冥域”,而这里就是由前面谈到的“上明七曜摩夷天帝”掌管,并开度幽难。那么位于西北角天门位置有两个云篆意象值得关注,其一为“三真总御”,象征着道教内炼体系中通过对三丹田的修炼而达到长生,乃至飞升上天的境界;其二为“庆云启灵”,前面说到这个符号的代表“元明文举天帝”正是主通行元炁,可见这组图像体现了从东南地户到西北天门阴阳两极转化时元炁的流动。

这种运转阴阳的时空结构是“五篇玉章”图像中潜藏的动态内驱力。宁全真在《上清灵宝大法》卷10中曰:“四方二十八天,每一天系一宿之气,四维四天各系一宿,梵气之间又等降相交。东北之天,复际西北之宿。盖生气上转,如羊角而升者也。顺理之流,虽同其义趣,而虑惑于方维,因作此图以明也。”(39)这段话指明两个要点:其一,“梵气之间等降相交”,说明三十二天帝隶属的不同梵气之间是动态运动着的,运动方式为“等降相交”。其二,首肯了作为三十二天帝中东北方所属天帝与二十八星宿西北之宿的联系,并指出这个方位的天帝是整个动态运转的核心,是“生气上转”之方。因此处于这个位置的即是全篇“自然玉字”云篆隐语中的第一天帝——东方·太皇黄曾天帝,他系奎壁(西、北两宫)星宿,治西北方,主长生箓。该天帝的八字云篆隐语“禀娄阿荟,无惒观音”中暗含着众真朝元(元,即元始天尊)的仙界意象,而且西北方位在后天八卦中为八卦之首——乾卦之位,见图8(40)。

道教灵图中的生命图像学探究
图8 道教咒语图像对伏羲八卦→汉易图像“天圆地方”立体宇宙模式的继承以及神系理论的独特体现

宋·张商隐所著《三才定位图》开篇即言:“《易》之八卦,盖祖乎天真九皇之气也。纯阳为乾而居西北,纯阴为坤而居西南。乾阳下降而夺坤中之阴,故坎中实而为月也,坤阴上升而夺乾中之阳,故离中虚而为日也”。(41)道教在设计神系和灵图理论中融入了这种运转阴阳、参悟天地的理念,并为炼度成仙和追求长生的独特宗教实践奠定了基础,见图9(42)。道教仪式中坛场图像的设置、内丹修炼图像的转化、神符灵图的构建原理等都或多或少地注入了卦、易的灵魂,詹石窗先生在《道教文化十五讲》中称之为“道教符号基石”。(43)

道教灵图中的生命图像学探究
图9 道教咒语图像对伏羲八卦→汉易图像“运转阴阳、参吾天地”之易理的继承,以及运用干炼度成仙、追求长生的独特的宗教实践

三、小 结

道教是一个重生的宗教,在其传统的思想信仰中,包含着道教徒对于天地诸神的无限崇拜,也包含着道教徒对于生命的无限追求。为道教信仰者所珍视的云篆灵图在大道与形物之间融摄了老子的“法象观”,将天象星辰、山水地理、人体神灵等自然和文化图像呈现为云篆天书或神符、灵图等视觉表现形式,用以妙度天地、合气调神。这类灵图是常人无法理解的非常隐讳的图像符号,同时却能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愿景。当它们逐渐演变成为道教斋醮祈福、度亡科仪等法事活动的法器,或者延展为更为实用的镇墓、消灾、炼度真文后,云篆灵图就具有了对生的尊重和对死的超越的象征意义。

注释

1 任继愈主编:《道藏提要》,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第757页。

2 《云笈七籤》卷6,张君房编著,李永晟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106页。

3 《道法会元》卷69,《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年,第29册第224页。

4 [法]戴思博著,李国强译:《修真图——道教与人体》,济南:齐鲁书社,2012年,第164页。

5(14) 《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卷69,《道藏》,第3册第1038、1038、1039页。

6 道教符箓灵图结构中符窍是至关重要的部分。道教认为天人一体,符法同源,符的灵验与否,关键在于有无符窍。每一道符都有符腹,这如同人的内脏一样。一般而言,符腹主要为符窍、符膽。所谓“符”者,一指“玄窍”而言,一指“要害”而论。详见李远国:《神霄雷法》,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396页。

7 李远国著:《三元集》,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7页。

8 以下将宁全真授、王契真编纂的和金允中编纂的两种版本《上清灵宝大法》简称为“宁本”和“金本”。

9 散形,指道符的各别构成部分,也指画符的逐项次序。聚形,又称合形,指道符各散形汇合成的整体,也是画符最终结果。此为道符创作中重要的过程与手段,反之也是解读道符的图像学依据。对道符散、聚二形及方法的详细研究,参见李远国教授的“道教符箓学讲义”中“符录的影响与地位”,载于李远国著:《神霄雷法》,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437-470页。

10 载于《道藏》卷1《元始五老赤书玉篇真文天书经》上的云篆真文赤书图像。

11(13) 《上清灵宝大法》卷15,《道藏》,第31册第427、427页。

12(16) 《道藏》第24册第816、737页。

13 《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注》卷下,《道藏》,第2册第432页。

14(19) 《道藏》,第30册第780、783页。

15 《太上说南斗六司延寿度人妙经》,《道藏》第11册第351页。

16 《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经法》卷5,《道藏》,第2册第516页。

17 《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注》卷下,《道藏》第2册第282页。该“龙章凤炁大梵之文”在南宋另一部道经《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注》中被道士青元真人称为“上篇龙章凤篆之文”,亦名除禳水火漂溺玉章,其内容仍然大量出自于灵书中篇,只是没有分段和方位定位。可见在南宋,“五篇玉章”的本文部分——龙章凤篆之文已经与元始灵书一同流行于世,其排列顺序有位列灵书上篇后者和位列灵书下篇之后两种。南宋道士为了强调龙章凤篆之文的重要性,并且为构建“五篇玉章”灵图的神妙意象做准备,特别从命名上冠以龙章凤篆之文以“上篇”,且合置灵书上篇之列。

18 《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注》卷下,《道藏》第2册第433页。

19 以下天帝名讳皆出于《上清灵宝大法》卷10,《道藏》第30册第735-737页。“观觉郁鉴”,宁全真《上清灵宝大法》卷十曰:“太皇黄曾天帝,号郁鉴玉明,讳观觉,主长生之箓,居紫微宫,治在北方亥之西。系奎壁梵炁,品名元阳黄色。”可见这个云篆图像符号即为东方八天的首位“太皇黄曾天帝”的密讳和其帝号。

20 “开辟玉真”。上明七曜摩夷天帝,“号恬怜延,讳玉真,主开玄度难,居太阴宫,治在北方癸之东,系女宿,炁名通阳黑色。”又“帝恬怜延,正音延虚明天帝,内音恬怜隐号延三字,秘天之太阴宫,主开度幽难。”

21 “庆云启灵”。元明文举天帝,“号醜法轮,讳梵云,主通行元炁,居广寒宫,治在北方癸之西,系虚宿,炁名洞阳苍色。”其内音为“答落大梵,散烟庆云”,庆云即遍布紫微宫周围的五色祥云。

22 《洞渊集》卷9,《道藏》第23册第852页。

23 《上清灵宝大法》卷10,《道藏》第30册第735页。

24 《三洞珠囊》卷3,《道藏》第25册第314页。

25 《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解义》卷1,《道藏》第6册第401页。

26 《三洞珠囊》卷3,《道藏》第25册第313页。

27 同注,第274-275页。

28 《道藏》第30册第108页。

29 《洞真太上素灵洞元大有妙经》,《道藏》第33册第403、409、410页。

30 《道藏》第2册第219、220页。

31 《道藏》第6册第338、339页。

32 《道藏》第3册第869页。

33 《上清灵宝大法》中称为“九神魂魄”,在《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称为“九神度魂”。

34(40) 《上清灵宝大法》卷10,《道藏》第30册第733、733页。

35 《三才定位图》,《道藏》第3册第122页。

36 该图由笔者选自《道藏》第3册第171页和《道藏》第2册第379页,然后统筹制作此图,以便于理解灵宝“五篇玉章”与卦易之间的关系。

37 詹石窗著:《道教文化十五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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