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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生命道教生育观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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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生命道教生道合一、乐生恶死,其中蕴含了丰富的优生优育思想和人口生态平衡的理论。生命道教主张人类应该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万物,善待生命,要求人们不但要乐生恶死,长生久视,还要爱及昆虫草木鸟兽,不要伤害任何无辜生命。不因强调人的生命价值而使别的物种灭绝,也始终能坚持人类的主体性地位。从道家的生命本位观到道教的贵生恶死、长生久视的核心理念,乃至《周易》等蕴含的生命生殖思想,对于生命的重视张扬和热烈追求从来都是一脉相承一以贯之的。

主题词:生命道教; 生育观; 生命价值;

作者简介: 贾来生,哲学博士,天水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天水师范学院甘肃道教文化研究所所长,四川大学道教与科技交叉研究中心研究人员。

A Brief Discussion on the Details of Life Daoist Fertility Concept

Jia Laisheng

何谓生命?何谓生命道教?道教对生命是怎么界定的呢?道教认为生命的本原是“道”所派生之“元气”,元气运化而生阴阳中和之气后产生了人体生命,它是有形有质的真实存在,是精、气、神结合于一体的产物。而我们这里所说的“生命”,首先是指人的生命,也包括人之外的万物的生命,即是一个大哲学意义上的生命概念。“生命道教”是继“神仙道教”“生活道教”观念之后新兴的一种道教文化理念,出自于《生命道教指要》等处。它旨在弘扬道教养生智慧的独特魅力和“我命在我不在天”的生命自觉追求,进一步发掘“生道合一”的价值理念,提倡道法自然,强调天人合一、身心和谐的生命圆融境界。

浅议生命道教生育观的底蕴
网络配图-生命道教

卿希泰、盖建民先生在《道教生育观考论》一文中指出:“正是由于道教这种珍惜生命、乐生恶死的生命伦理观念,使得道教十分关注和重视人类自身的生殖、繁衍问题。”①也就是说,道教之所以非常重视人类自身的生育繁衍问题是与其深层次的珍惜生命、乐生恶死的生命伦理观念密不可分。同时,要深刻理解为何道教能有既十分重视生育繁衍问题,又主张节欲宝精、适度生育等具体的貌似矛盾实则辩证统一的缜密思想,我们就不得不从它贵生重命的生命道教理论基础入手研究。也就是说生命道教的生育观,其理论底蕴渊源于道家道教和中国文化一以贯之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学思想之中。

一、道教的生命哲学思想

生命道教的生育观,指的就是蕴含在道教文化典籍中的对生育的价值观念、行为规范、组织制度形式及优生优育等各个方面进行论述的思想观点。这种生育观是以其丰富的生命哲学为基础的,而这种生命哲学最鲜明的就体现在道教强调贵生重命的核心伦理观。在被道教奉为万法之宗的《度人经》中,开卷即宣扬“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旨。元始天尊说经十遍,天地开辟,万物长生。至其第八遍时,“妇人怀妊,鸟兽含胎,已生未生,皆得生成。”在这里,生命得到了最美好的歌颂与赞誉,从孕育到诞生,整个过程都是非常神圣的。如人受生于胞胎之中,“三元养育,九气结形,故九月神布,气满能声。声尚神具,九天称庆,太一执符,帝君品命,主录勒籍,司命定算,五帝监生,圣母卫房,天神地祇,三界备守,九天司马在庭东向,读《九天生神宝章》九过;男则万神唱恭,女则万神唱奉;男则司命敬诺,女则司命敬顺,于是而生。九天司马不下命章,万神不唱恭诺,终不生也。”②正是在万神唱恭,惊天骇地的庄严神圣之际,一个个新的生命诞生了。从表面上,这段描述生命孕育产生的过程,似乎充满了神秘的色彩。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些饱含深情的描述,使人们对生命满怀敬畏和神圣,从而懂得应该珍惜维系生命,重视一切生命的存在价值。

统观世界的各种宗教,生命道教对生命价值的肯定是相当高的。道教诸经之论生命,可谓群经一词,无出“贵”字。《太平经》直言:“要当重生,生为第一”;“天地之性,万二千物,人命最重。”③又说:“事阴不得过阳”“事死不得过生”④因为《太平经》不承认生命轮回说,认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卷72《不用大言无效诀》说道:“凡天下人死亡,非小事也,壹死,终古不得复见天地日月也,脉骨成涂土。死命,重事也。人居天地之间,人人得壹生,不得复生也。……故凡人壹死,不得复生也。”⑤《唱道真言》讲到:“道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而人为最贵。成仙入圣,唯人是赖;参天赞地,唯人是为。”⑥《黄帝阴符经注》谈到:“道分而为天地,天地分而为万物,万物之中,人为最灵,本与天地同体。”⑦《三天内解经》说:“真道好生而恶杀。长生者,道也。死坏者,非道也。死王乃不如生鼠。故圣人教化,使民慈心于众生,生可贵也。”《养性延命录》认为禀气含灵,惟人为贵,人之所贵在于生。还有很多道教典籍中提到这种思想,“唯人生于胞胎之中,兼天地万物之禀受,所以最灵而独贵,为天地之心也。”⑧“夫万物以人为贵,人以生为宝。”⑨“天地之间人为贵,然囿于形而莫知其所以贵也。”⑩《老子想尔注》甚至把生提到了道的高度,生道合一。从贵生角度提出“道大,天大,地大,生大”。并且指出:“四大之中,所以令生处一者;生,道之别体也。”(11)吴筠《元气论》说:“人常失道,非道失人;人常去生,非生去人。要常养神,勿失生道。长使道与生相保,神与生相守,则形神俱久矣。”司马承祯《坐忘论》说:“养生者慎勿失道,为道者慎勿失生,使道与生相守,生与道相保,一者不相离,然后乃长久,言长久者得道之质也。”《太上老君内观经》说:“道不可见,因生以明之;生不可常,用道以守之。若生亡则道废,道废则生亡。生道合一,则长生不死,羽化神仙。”

道教甚至更进一步重视胎儿的生命,认为不能随意堕胎伤生。《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通过两则具体生动的故事,明确反对堕胎。(12)从中不难看出,无论是自己用药堕胎,还是提供堕胎药物,在道教看来,都是罪大恶极的事,最终故事的主人公都得到了恶报。

总之,正如龚鹏程先生在《道教新论》中总结到:“道教,是以此(指贵生恶死)为核心展开的。……生是快乐的,人均应贵生、尊生、乐生。生本身就是价值,能知此,即得生谛,可以贵生乐生矣。”(13)

道教贵生重生,必然延及自然万物。道教认为人与自然万物应该和谐相处,进而强调自然万物作为一个生命体是应该被充分尊重。《太平经》说:“夫天道恶杀而好生,蠕动之属皆有知,无轻杀伤用之也。”在《分别贫富法》中,明确指出,所谓“富”,是指万物备足,生命各尽其年,物种延续发展下去而不绝。而《无能子·圣过》说到:天地定位,阴阳气交,于是裸虫、鳞虫、毛虫、羽虫、甲虫生化。“人者,裸虫也。与夫鳞毛羽虫俱焉,同生天地,交气而已,无所异也。”既然如此,人类应该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万物,以慈悲的心情去善待生命。正是基于这种认识,道教要求人们爱及昆虫草木鸟兽,爱及山川河流,爱及日月天地,不要伤害任何无辜生命。《素履子·履仁》指出:好生恶杀为仁,爱人利物为仁,慈惠恻隐为仁,拯溺救危为仁。“或救黄雀,或放白龟,惠封于伤蛇,探喉于鲠虎,博施无倦,惠爱有方。春不伐树覆巢,夏不燎田伤禾,秋娠孤寡,冬覆盖伏藏,君子顺时履仁而行,仁功著矣。”(14)

贵生重命的道德取向,必然会倡导放生戒杀的行动。《感应篇图说》指出:“大抵慈是善,放生实养慈之术也。”“放生功德浩无边,安得富人不惜钱。寒士寡财须爱物,先持戒杀贵心坚。”《太上宝筏图说》曰:“细物宜存保护心,昆虫也解报藏金。初生草木休伐折,麟趾他年送好音。”《全人矩镬》说:“天地好生,征物同一躯命,故人惟兼物性,方为全尽吾性。体此意者,搏节爱养,戒杀放生,自有所不能已也。”《洞真太上八素真经》说到:“仁者好生恶杀,救败护成,禁忌杀伤,隔绝嫉妒,能和合阴阳,放生度死,慈悲慊疑,念念弗忘,积仁成寿,遂登神仙。”

相反,对于那些暴殄天物、残害生命的各种恶行,道教给予了无情的揭露与严厉的批判。《太上灵宝朝天谢罪大忏》卷3中详细地论述了末世恶人们的所为,他们杀机大发,万物遭殃。其手段亦非常毒辣,或飞鹰走犬,张罗布网;或放火烧山,穷林竭泽;……凡此种种恶行,杀害无数生灵,罪业深重,逆天叛道,必遭报应,死后堕入九幽地狱,“丰都考罚,万劫方生。”谭峭在《化书》中对人们杀戮动物的行为也进行了猛烈的批判,“且夫焚其巢穴,非仁也;夺其亲爱,非义也;以斯为享,非礼也;教民残暴,非智也;使万物怀疑,非信也。夫膻臭之欲不止,杀害之机不已,羽毛虽无言,必状我为贪狼之与封豕;鳞介虽无知,必名我为长鲸之与巨虺也。胡为自安焉?得不耻吁?直疑自古无君子。”(15)谭峭从伦理道德的高度,揭示了尊重其他物种的原因和意义。这种依托天道、显现因果的说教,其目的还是规劝人们,多一些爱心,使生命得以保护,使万物得以生存,使人类生存的环境更加美好。

另外,道教许多劝善书中都有戒杀的内容,也有很多关于爱护万物的戒律,还专门制定了一些功过格,通过因果报应的思想激励人们多做善事,救助物命有功;少做恶事,杀害物命是过。这些与西方现代生态伦理学不谋而合的先进理念引起了西方一些生态伦理家的赞赏,“中国道教的规矩至今仍要求道士把善待动物作为他们的义务。例如,他们应该避免用开水浇地,因为昆虫由此可能会被烫死或烫伤。”史怀泽评价道,“我们乐于承认,与我们相比,在中国和印度思想中,人和动物的问题早就具有重要地位;而且,中国和印度的伦理学原则上确定了人对动物的义务和责任。”(16)道教对西方人类中心论的超越,能够体现人类整体的需要价值和长远利益的统一。

之所以说道教的贵人重生表现为弱化的人类中心论,是因为道教在贵人重生的同时,不认为人是高于自然界的其他存在,不鼓励人与自然的分离,反对把自然界当作掠夺的对象、原料库和垃圾场等只具有工具价值的存在。从道的高度来看,万物是平等的。《太上化道度世仙经》称“道乃天地阴阳之母,五行万物之宗”,世间的一切皆由“道”演变而来。孟安排在《道教义枢》中提出“一切含识乃至畜生、果木石者,皆有道性也。”《西升经》也称“道非独在我,万物皆有之”。所以世间万物皆互相依存、不可分离,“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人身一小天地,天地一大人身”。由道所化生的万物是平等的,没有贵贱、等级的区别,人也没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特权。没有理由以人的是非为是非。“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只是万物中的一员,天地和我们的自然环境在道的世界里都有着和人同等的地位。《庄子·秋水》篇借北海神的口讲道:“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在道教看来,人与天地万物不仅是平等的,而目是相互依赖而存在着的。《太平经》说“天人一体”; 张洪阳说:“天人一也”;《阴符经》进一步指出:“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所以道教极力反对把贵贱观念用于自然界,反对人类妄自尊大,以自己为中心,把大自然当成自己征服和统治的对象。

生命道教既强调人的主体性地位和价值,贵生重命,并从哲学上也强调万物平等的同根同源性;不因强调人的生命价值而使别的物种灭绝,也始终能坚持人类的主体性地位。二者相辅相成、辩证统一的包含在一个大的生命概念下和生态循环圈里面。

二、道家的生命哲学思想

生命道教生育观的生命哲学底蕴,还必须从它的主要思想渊源道家的生命哲学思想予以探讨。从道家到道教,都强调贵生重命的生命伦理观。从《老子》所提出的“摄生”“贵生”“自爱”和“长生久视”,《庄子》强调的“保生”“全生”“尊生”和“尽年”,《吕氏春秋》所说的“贵生重己”,到《太平经》主张的“乐生”“重生”,以及其他如《老子想尔注》《老子河上公章句》《抱朴子内篇》《西升经》《度人经》《养性延命录》等等道书,都始终贯穿着重人贵生的思想传统。

道家很早就确立了贵生重命的生命本位观。《老子》说:“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17)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到处埋伏着危险,生命随时受到威胁,维持生命并非易事,故要修炼“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强昱先生谈道:“……而老庄道家早已从逻辑高度论述了只有个体生命存在于世界,才能展开对世界的探索最终实现人生。离开了个体生命的存在,世界的存在就毫无意义。”(18)老子生命本位观的基本内容是其贵德、重身、珍生意识。贵德意识所反映的是老子对人的生命力及生命内在特质的珍贵。由于这样的“德”对于万物的存在起决定作用,故老子提出道尊德贵,就人来说,老子贵“德”的实质是珍重人的生命力和生命内在特质。与生命内在特质相对应的是生命外在形体“身”,老子不仅贵“德”,亦重“身”。老子对“身”主张观之、修之、存之、保之、贵之、爱之。观身、修身是老子生命修养论的重要内容,存身、保身是老子生命存在论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贵身、爱身是老子生命价值观的基本取向,这些都是老子重身意识的具体体现。老子将“身”置于很高的位置,在身与名、身与利、身与天下的价值对比中,老子的价值尺度很显然是指向前者的。针对世人以身逐名利、殉天下的做法,老子反问道:“名与身孰轻?身与货孰多?”“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19)在老子那里,“身”与“德”相结合,构成生命的静态结构。生命不仅有其静态的结构,亦有其动态的存在过程,老子谓之“生”。老子的珍生倾向同其贵德重身意识一样,反映了他对生命存在的珍重,是其生命本位观的具体体现。

而庄子批判继承确立了贵生重命的生命价值取向。庄子对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以身殉利、殉名、殉家、殉天下的价值取向予以否定,认为这样做是“以物易性”,丧失了人之为人的根本。他描述当时的情形说:“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20)庄子认为名利、天下均是身外之物,真正内在于人的只有生命本身,人应该珍重的是后者而非前者。他提出了这样的生命价值观:“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21)这些论述反映出庄子具有浓厚的重生贵生意识。庄子还特别强调全生尽年,他认为人的生命是“道”赋予的,人从“道”那里得到了生命的固有长度即“天年”,便要善待生命以尽其天年,才最大限度地体现“道”,实现“道”的生命价值。基于这种认识,庄子着力研究了全生之道,提出了“无用之用”及“缘督以为经”的全生法,前者是指通过对他人表现出一无所用的面目而达到保全自己生命的目的,后者则是指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避免因走极端而危及生命存在。庄子还提出了一整套包括养形、养神、导引、气功、节食、寡欲等的养生方法。

杨朱侧重从珍重个体生命的角度将老子的重生思想向前大大推进了一步。杨朱认为一毛虽小却是体内之物,天下虽大不过是身外之物,两相比较,自然是一毛为重而天下为轻。所以,杨朱“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实质是将个体生命置于高于一切的位置,是贵己而非利己。先秦黄老道家著作《吕氏春秋》将道家的重生观进一步系统化、体系化,将生命 “贵生”视为衡量人的行为得失的标准以及生死存亡的根本。《清欲》篇说:“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此一者,死生存亡之本。”(22)《贵生》篇亦说:“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23)先秦道家诸子的生命本位观在《吕氏春秋》中得到了集中体现。黄老道家集大成之作《淮南子》继承了先秦道家看重个体生命价值这一思想传统。《原道训》提出了“大己而小天下”“少身得则万物备”的观点,认为“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我身”与天下万物相比,“我身”是第一位的,天下万物与我的关系取决于我能否真正拥有“我身”;只有真正拥有“我身”,天下万物对我才有意义。《精神训》提出了“生尊于天下”的观点,生命比权位更重要。

三、中国文化的生命哲学思想

生命道教生育观的底蕴归根结底来源于中国生生不息的传统文化思想。傅道彬在《中国生殖崇拜文化论》中明确指出:“从本质上讲,一切具有真正意义的文化都是崇尚生命的文化。”(24)西方文化的源头在古希腊,尼采说:“真正的生命即通过生殖、通过性的神秘而延续的总体生命。所以对希腊人来说,性的象征本身是可敬的象征,是全部古代虔敬所包含的真正的深刻意义。生殖、怀孕和生育行为中的每个细节都唤起最崇高最庄严地情感。……这一切都蕴含在狄奥尼索斯这个词里:我不知道有比这希腊的酒神象征更高的象征意义。在其中可以宗教式地感觉到最深邃的生命本能,求生命之未来的本能,求生命之永恒的本能——走向生命之路,生殖,作为神圣的路。”(25)尼采认为酒神精神集中体现了古希腊文化崇尚生命的底蕴。而中国文化更是崇尚生命本能,只不过是把生命本能或者说生殖崇拜抽象化了,符号化了。无论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孕育模式,还是老子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生成模式,中国文化都没有离开一个“生”字。而这一点,集中体现在中国文化的源头之作《周易》中。

早在20世纪的20年代,一批著名学者就对此进行了阐发。钱玄同第一个提出了这样的看法:“我以为原始的易卦,是生殖器崇拜时代底东西:乾、坤二卦即是两性的生殖器的记号。”周予同也发表了相同的见解:“《易》的爻就是最明显的生殖器崇拜时代的符号。‘—’表示男性的性器官,‘--’表示女性的性器官。”郭沫若则说:“八卦的根柢我们很鲜明地可以看出是古代生殖器崇拜的孑遗。画—以像男根,分而为二以像女阴,所以由此而演出男女、父母、阴阳、刚柔、天地的观念。”(26)这里所说的阴(“--”)和阳爻(“—”),是八卦的根本,由此而衍生出四象,即太阳、太阴、少阳、少阴,进而又衍生出八卦,即乾、艮、坎、震、坤、兑、离、巽,以及由八卦变化出的六十四卦,都是以阴爻和阳爻,或者说男女的性器官符号为最基本的形式。它隐晦地说明,由男女阴阳的互相结合交媾而产生了天地万物的宇宙和人类。《易经·系辞上》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又说:“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讲的仍然是两性和合之道,进而推演到宇宙万物的变化。这种认识世界的思维方法,非常符合宇宙变化和生命起源。《说卦传·第十章》在诠释八卦时,以乾为父、坤为母之后说:“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以一夫一妇三男三女为一完整的血缘群体,其婚姻目的和生殖本能体现得淋漓尽致。它还要求人们要效法自然,使自己生命中的阴阳两种成分像宇宙运行一样,和谐地发生交合作用,像男女性交一样孕育出新的生命。天地相交而生万物,男女相交而生子女,这是古人“天人合一”思维模式的典型反映。

《易经》还谈到了男女的阴阳和合孕育生命乃至天地万物。《易经下·归妹》说:“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归妹卦的意思是说,男女婚配,是天地之间最正常的事情,天地不交合,就不会生长万物,男女不婚嫁,就不能传宗接代、生育子嗣。《易经·系辞》还说:“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即男女两性的结合、交媾是万物生长、人类繁衍的根源,肯定了只有宇宙间天地、阴阳、男女交媾,才能有新的生命诞生,否则,纯阳、纯阴、纯男、纯女都不足以生产新的生命,这就充分体现了《易经》的生殖崇拜精神或生命哲学底蕴。《易经·系辞上》还讲道“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易经·系辞下》又进一步解释道:“天地纟因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同样把天地看作成具有阴阳二重属性的思想观念,暗含有生殖崇拜的意思,仍然隐晦曲折表达出了古人的生命崇拜精神。《周易》中还有很多明确表明生命崇拜或者生命精神的思想。如“生生之谓易”“生生不息”“天地之大德曰生”,不一而足。《周易》采取的这种以男女交合与万物化生相类比的说理方式,或者以男女性交带动万物茁壮成长的原始巫术效应痕迹,都透漏浓浓的生殖崇拜情结或者生命哲学底蕴。

而这种由《周易》开创出来的生命哲学思想,渗透和浸淫到了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道家道教和儒家无不受其影响,传达着深刻而浓厚的生命哲学思想。很多研究者指出,道家哲学就是女性处世经验和人生法则的哲学化。《老子》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庄子》说:“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詹石窗教授在《易学与道教思想关系研究》一书中在探讨“道生”功能时,对《庄子》“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中的“神”与“生”字做了训诂学的解释,认为二者不但相同,而且充分说明了先民们重视生命的强烈思想意识。(27)章炳麟先生在《庄子训诂》中就认为“神”与“生”同义。这样,庄子“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讲“道”生鬼生神、生天生地,岂不是明白无误的传达了一种浓厚的生命哲学意识。不仅如此,据郭沫若在《甲骨文研究·释祖妣》中的解释,“祖”和“祝”字,从甲骨文角度看,都传达了原始先民们从母系社会发展到父系社会之后男根崇拜的生命情结。(28)

值得一提的是,《周易》“生生之谓易”的思想精神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了中国文化的骨子里面,渗透到了道教思想的深髓之中了。很多道教思想典籍中都有这种生命文化符号化的表述特征。至于儒家,更是强调生命思想,其生殖崇拜的情结比之道家道教有过之而无不及。周予同先生在《孝与生殖器崇拜》一文中指出:“儒家利用当时民众的幼稚思想,将初民生殖器崇拜的宗教加工修正,使成为生殖崇拜的哲学。……儒家思想为其出发于生殖器崇拜与生殖崇拜,所以郊天祀地、祭日配月、尊祖敬宗、迎妻征妾等一套把戏,在思想上都与孝有一贯的关系。”“在儒家的意见,以为万物的化生,人群的繁衍,完全在于生殖。……,所以生殖,或者更露骨些说性交,在儒家是认为最伟大为神圣的工作。”(29)儒家强调婚姻,强调子嗣传承,强调生殖,因而其实也传达了一种生命哲学精神。所以,《易·系辞下》所说的“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其实开创了一种深植于中国文化源头,继往开来的生命哲学精神。

综上所述,生命道教生育观的底蕴渊源于道家道教和中国传统的生命哲学之中,正是其互动融合,才孕育了生命道教丰富而深刻的富有神学特色的生育思想及其实践措施。

注释

1卿希泰、盖建民:《道教生育观考论》,《中国哲学史》1998年第2期,第51页。

2《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年,第6册第429页。

3王明著:《太平经合校》,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34、51、297-298页。

4《唱道真言》卷5,《道藏精华录》(下),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32页。

5同注,《道藏》第2册第779页。

6同注,《道藏》第6册第395页。

7同注,《道藏》第4册第409页。

8同注,《道藏》第18册第526-557页。

9饶宗颐著:《老子想尔注校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33页。

10《道藏》第17册第90页。

11龚鹏程著:《道教新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28页。

12张继禹、李远国:《道教重人贵生的理念》,《中国哲学史》1998年第1期,第23页。

13谭峭著:《化书》,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第34页。

14阿尔贝特·史怀泽:《敬畏生命》,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年,第73页。

15(19)陈鼓应著:《老子今译今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256、241页。

16强昱:《生为第一生道合一》,《中国宗教》2007年第3期,第29页。

17(21)庄周著,张耿光译注:《庄子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6、517页。

18(23)高诱注:《吕氏春秋》,北京:北京图书出版社,2005年,第62、105页。

19傅道彬著:《中国生殖崇拜文化论》,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2页。

20尼采著,周国平译:《偶像的黄昏》,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24-125页。

21(28)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释祖妣》,刘梦溪主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郭沫若卷》(考古卷),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267页。

22詹石窗著:《易学与道教思想关系研究》,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74页。

23周予同:《“孝”与“生殖器崇拜”》,顾颉刚主编:《古史辨》第2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30年8月,第1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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