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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护童仪式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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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儿童在成长过程中,除了会遇到正常的疾病之外,还会遭遇到各种灾厄,比如夜啼惊风、邪祟附体、犯煞过关等。在对治此类灾厄时,道士一方面遵循科学规律,积极从医学层面对儿童进行诊治。另一方面,则创立了上章授箓、画符佩印、拜斗禳关等仪式疗法,从宗教医疗的角度来应对上述问题,体现了道教独特的病因论和诊疗观。

主题词:护童仪式; 灾厄; 关煞; 仪式疗法;

作者简介: 朱展炎,哲学博士,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A Preliminary Study of Daoist Child Protection Ceremony

Zhu Zhanyan

为保护儿童顺利成长,道教自创立之初就有了诸多护童仪式,如授童子箓、上章、拜斗等,文献当中也保存有许多以“童子”“婴童”“小儿”“保孩”“孩童”等命名的符、咒,可见道教对于儿童这一特殊群体的重视。关于护童仪式的研究,学界目前比较侧重于神灵个案研究和区域的田野调查及分析,如陈靖姑(1)、碧霞元君(2)、花王圣母(3)、金花娘娘(4)、注生娘娘(5)以及安胎(6)、过关(7)、还愿(8)、拜契(认干亲)(9)、赎魂(10)等仪式考察,但在道教护童仪式的整体研究和文献梳理方面略显薄弱,相关成果较少,因此有必要对其文献、类型及背后的神学观念作一个初步的梳理和总结。

一、《道藏》中的主要护童仪式文献

目前来看,《道藏》中比较完整记载护童仪式的早期文献有《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太上正一盟威法箓》《正一法文太上外箓仪》《太上金书玉牒宝章仪》《赤松子章历》。

道教护童仪式初探
网络配图

《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太上正一盟威法箓》为早期天师道所用的授箓典籍,据萧登福先生考证,二书约在东汉撰成(11)。《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6卷,内收二十四阶法箓,对应二十四治炁,其中卷1载有“太上正一童子一将军箓品第一”“太上正一童子十将军箓品第二”等授箓时的各类程式、神灵名讳、图像、灵符及保举师、监督师、度师等。(12)《太上正一盟威法箓》(13)一部,不分卷,共有十五阶法箓,载有“太上一官童子箓”“太上十官童子箓”“太上七十五官童子箓”,箓名与《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小有区别,相对简略。刘仲宇先生认为《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相对而言内容更完整,也更接近原貌。(14)《正一法文太上外箓仪》主要记录天师道祭酒传授道箓及赏罚道民等内容,撰作年代约在汉末魏晋间,涉及到童男童女受童子箓的晋升次第和赏罚措施。(15)

《太上金书玉牒宝章仪》,据《道藏提要》(16)《正统道藏书目提要》(17)等书考证为南北朝初期天师道所用章仪。全书分为5章,其中“保护婴儿章”为专门的护童科仪。《赤松子章历》为南北朝时期天师道上章时所应知的相关事项,如章信、章辞、上章之吉凶日、章奏模式等(18),其中卷4存有“小儿上光度化章”(有信仪)、“保婴童章”(缺信仪),为比较齐全的保童科仪,章文格式与《太上金书玉牒章仪》基本一致。

约出于唐代的《太上洞玄灵宝护诸童子经》(19)涉及到一些护童的文字表述,强调世人命属北斗本命星官、元辰真君、二十八宿等等,其中提到冲犯天狗天河、天上诸星、三煞六害等,因此需祈请五方童子护命,但没有具体的仪式内容记载。

到了宋元时期,随着天心正法派、神霄派、清微派、净明道等符箓新道派的出现,相关护童的仪式文献明显增多,如《上清骨髓灵文鬼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太上助国救民总真秘要》《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大法》《上清天枢院回车毕道正法》《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邓天君玄灵八门报应内旨》《灵宝领教济度金书》《法海遗珠》等,内容多涉及对治夜啼惊风、吐乳惊吊、护生延命、祈子保胎、禳关度厄等仪式。

大约成书于明初的《道法会元》(20)为汇集宋元各符箓道派的道法而成。按其法派而言,主要有清微雷法、神霄雷法、天蓬大法、北帝法,其中卷1至卷55为清微雷法,卷56至卷155为神霄雷法,卷156至卷173辑录了很多天蓬元帅的相关法门及仪式,卷264至卷268以北帝派的法术为主。(21)在这部旨在会万法而归元的道书集成中,涉及到了许多保护儿童的法术仪式,如卷43的“告斗拜延生度厄心章(保婴)”,卷101的“雷霆收禁法”,卷123的“治小儿诸疾法”,卷139的“收小儿五惊法”,卷155的“保孩转关煞灶箓式”“天君治孩童惊法”,卷216“保小儿灶箓、玄灵延生度厄散祸宝箓”等等,内容非常丰富,是我们研究宋元符箓诸派法术仪式的重要文献。

除了以上提到的《道藏》文献外,由清代乾嘉年间全真道士陈复慧汇编的道教丛书《广成仪制》也涉及到儿童禳关、祛痘等仪式。陈复慧所编《广成仪制》原貌已难知晓,现收录于《藏外道书》第13至15册的《广成仪制》有刻本,也有抄本,共收书275种。(22)第13册所收《广成仪制》护童类的科仪书有“禳关祭将全集”“禳痘诊全集”“禳关度煞全集”(23),涉及到儿童成长过程中常见的36种关煞名称、12洞天宫将军等内容,为我们了解清代四川地区的护童仪式提供了丰富的信息。

二、禳解儿童灾厄的各种仪式

道教作为一种仪式浓厚的宗教,在面对人世各种灾厄时,创制了因时因地、因人因事的各种祈禳仪式。在应对各种儿童灾厄时,道教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道派都有不同的仪式。归纳起来,主要有如下几种常见的法术仪式:

(一)上章

上章,为早期正一道士常见的祈禳仪式。约出于南北朝的《太上金书玉牒宝章仪》中有专门为保护婴儿所作的章仪,该书系4种斋醮章仪汇编而成,记录了正一派道士代人首过祈安、言功、护婴、驱鬼等事项,其中“保护婴儿章”内容如下:

谨出臣身中五体真官、功曹吏官各二人,出上仙上灵二官、功曹官各二人,……出上明婴儿解厄使者二人,出上真婴儿度厄使者二人……出上元天官赦罪使者二人,出中元地官原考使者二人,出下元水官原愆使者二人,出三官淮济生算使者二人。

出者严装显服,冠带垂缨,整其威仪,罗列上下扶助,奏请移告水官门下……今为某息儿某,受生已来,灾厄不息,又恐六天纵逸鬼魔,克伤三官,不拘三凶窃逼……

次:祝水度章,弟子跪捧上师,师接进读,勿令炉中烟绝,称名再拜。

谨重勑:真官直使,左右书佐……受事仙官,臣谨为某家拜奏婴儿保护大章一通,封置事讫,恐日恶时凶,所启不达,谬悮颠倒,言句差错,乞仙官直使……围绕章行,必令投达,奏章事讫,臣身中功曹使者君将吏兵,悉还臣身中金堂玉室之中,……从众妙门而入,缠身绕体,弥纶天地,帀绕四肢,经纬百脉,须召复出,随事奉行,一如故事,臣某顿首顿首再拜。(24)

此章仪包含了请神、事由、祈愿、还神等程序,相对于《赤松子章历》中的“小儿上光度化章”“保婴童章”而言,程序更繁复,同时还增加了“水度章”,其所请神目包含众多身内神和身外神,以天、地、水三元三官信仰为主,其中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构成了早期道教祈福禳灾科仪的宇宙神灵体系,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二)授童子箓

授箓制度为早期天师道吸纳信徒的重要仪式,也是道士获得身份认证的重要手段。据刘仲宇先生考证,天师道的授箓源于盟威,授箓仪式最早由东汉正一盟威道采用,张鲁是天师道授箓仪式的确立者。(25)

早期天师道所授童子箓,按正一盟威箓的规定,最低等级为“太上正一童子一将军箓”,最终到第二十四“太上正一延生保命箓”,逐级而升。其中最低一级的童子箓箓文如下:

镇阳平治左平炁,祭酒属金,在彭州九陇县,应虚宿,立春正月节。

维某年某岁月朔日辰,某州郡县乡里某乙,本命某某月日时生,上属北斗某星君,言被五炁神童君召,某乙素以胎生肉人,宿缘有幸,得遇大道,谨赍法信,诣某名山某宫观某法师门下拜受太上正一童子将军箓箓中真吏。受佩之后,一如科法修行,请给,谨状。(26)

第一部分为箓之属性,二十四阶法箓对应二十四治某炁、二十四节气及二十八宿星野。正文部分为受箓者受箓日、籍贯、出生年月、所属本命星君、度师名字及誓词等要素。刘仲宇先生认为此处因是童子箓,受之者年龄大约是七八岁,誓言就相对简单,童子箓以护身为主,更高级的箓,便与行法驱邪等法相联系,其前面部分仍然是誓言,但比童子箓严厉得多。(27)

南北朝时期正一法箓也有若干变化,其中童子箓的法位变化在《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有所体现:“童子一将军箓,三将军箓,十将军箓,箓生三戒文,正一戒文。(七岁八岁或十岁以上受,称正一箓生弟子)”(28)对比而言,正一童子箓已有分授法位的新变化。(29)

除了法位有变化外,受童子箓的年龄也在后世有所改变,如唐末五代杜光庭所撰《道教灵验记》就记载有“贾琼受正一箓验”的故事:

成都贾琼年三岁,其母因看蚕市,三月三日过龙兴观,门众齐受箓。遂诣观,受童子箓一阶。(30)

此则灵验记亦被宋代张君房收入《云笈七籤》中,只不过改了标题为“贾琼受童子箓验”(31),同一卷中杜光庭亦记载了“赵业受正一箓验”的故事,云“汝六岁时,为有疾,受正一八阶法箓,名为太玄”(32)。从这两则故事看,童子箓的授箓年龄也有3岁、6岁的孩童,而不是到了七八岁才受。此外,赵业的正一八阶箓似乎应该是在受了诸阶童子箓之后升授的,但是考虑到赵业受此箓时只有6岁,似乎不太符合正一道的受箓次第,但囿于杜光庭所载故事过于简短,其中所授缘由就难以推测了。

三皇派也有自己的童子箓,《太上洞神三皇仪》放在授完三皇经及诸符后,次授予之,可单授,也可顺授,不用另外上章说明。(33)此箓在唐代张万福《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卷上有记录,不过称之为“金刚童子箓”(34),内容较为简要,但明显是受到正一道“童子箓”的影响。

(三)书符佩印

画符驱邪乃道教科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多在法事当中配合进行。在《道藏》中,针对儿童最为常见的受惊、夜啼、关煞等现象,道教诸派发展出了不同的符、咒、诀来解决此类问题。

如神霄派对治邪祟、小儿惊风所用的“聚形符”:

咒曰:炎帝火铃,雷火将军。炎火速降,烧透鬼心。急急如高上神霄玉清真王律令。

右符(指聚形符,笔者注),掐午文,取南炁,朱书黄纸上。烧邪、治病、下鬼胎、鬼食,止小儿夜啼及治梦遗。(35)

在处理收魂、夜惊等问题上,《道法会元》卷101“雷霆收禁法”记载了神霄派的“收禁”道法:

收禁病人身中一切邪鬼及小儿夜惊、肿毒,并皆收摄。

法师丁字立定,面向病人,右手剑诀,于东北地上虚书一井字,存为枯井万丈。噀水一口在井字上面,法师依法存用。即念咒曰:开天门神君(申至亥),闭地户神君(寅至巳),留人门神君(巳至申),塞鬼路神君(亥至寅),穿鬼心神君(午至丑),破鬼肚神君(卯至戌),横金梁神君(申至寅),立玉柱神君(巳至亥),罗四山万邪伏。

至煞文,念咒曰:一转动天地,二转拨日月,三转震乾坤,四转令五岳,五转号雷霆,六转掣风电,七转号令行。收摄病人身中身左身右祸气邪气、药气毒气、七十二候、二十四气不正鬼神,并皆摄赴吾煞文魁罡之下,无动无作。默诵秘咒:唵吽吽霹雳。摄取病人气一口,剔诀下井中,封盖。谢将而退。(36)

此道法适合成人及小儿,以收治身中邪鬼为主,包含了法师所行法术的对象、病候、手诀、秘讳、咒语等。

夜啼是小儿成长过程中常见的现象之一,道书对此也有诸多对治方法,其中画符最为常见。如《道法会元》卷211“治夜啼”云:

三光符用:

法师令投坛人将瓦一口,去十字路头打碎,捡三角者,秉笔凝神书符。

背押心印,取三光炁入。令投坛入于灶中,云:张天师传语司命府君,莫令小儿夜啼。(37)

三光符中所提到的“心印”,为法师本命元辰所对应的北斗七星神讳。

此外,道书中还有用于对治小儿受惊、夜啼、关煞等的“九天转煞破关符”“铁孩符”,如《道法会元》卷155“保孩转关煞灶箓式”之“太上玄灵禳关转煞度厄延生宝箓”,以符、箓配合方式为小孩禳关祛煞;此处之符在《道法会元》卷216“九天玄女灶告秘法”也保存有,不过在行文格式、咒诀内容、符图书写上有很大改良,同时单独添加了对治小儿夜啼的咒语,在天关符的秘讳上也做了改变。(38)

除常见的书符外,道教也还有佩印以禳灾的传统。据《上清天枢院回车毕道正法》卷上所载,常人佩带上清九老仙都印可以对治小儿夜啼、惊风及妇人安胎、催生、助孕等神奇功效:

夫上清九老仙都印者,佩之入山,狼虎精怪自伏;遇过江河,风雨顺济。可管天下洞府仙官。若佩其印,兵不能害,虎不能伤……及治小儿夜啼、惊风,及大人诸般疾患,并烧灰,用乳香汤调下,立效。催生下死胎,此印佩之安胎。妇人无子,佩之有孕。(39)

上清九老仙都印,为正一道上章所用。据《灵宝玉鉴》卷18“正一章用印式”称:“太清正一之道,乃玄元后圣付正一天师,有拜章之仪,用九老仙都印,以太清同生八老,尊是太上为师,故弟子上闻于师,故用九老仙都印。”(40)

(四)设醮拜斗

星斗崇拜是道教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尤以北斗崇拜为甚。在禳解儿童成长过程中所遭遇到的种种关煞、刑克等厄难时,祈禳送星就成为了道教非常流行的禳解仪式。关于举行此种仪式的原由,宋元间灵宝东华派典籍《灵宝领教济度金书》认为“诸世人以庚运未利,星躔凌逼,恐生厄难,遂有祈禳送星之科。盖醮送凶恶星辰,祈恩请福耳”(41)。

按道教的信仰,人命各有星宿所管,当时运不济,冲犯神煞、星宿时,就需要通过拜斗设醮以祈福禳灾,如《太上洞玄灵宝护诸童子经》云:

凡人居世,命属北斗,七星三台,辅弼华盖,本命星官,元辰真君,二十八宿……众星官属,天地水三官,河姑织女,天河星众,一切神仙。世间男女立身浊世,出入门户,冲突天狗天河、恶星丑宿,致有刑克。……但当虔恳烧香转经,谨请七元真炁童子,流恩降福,为度灾厄……孤神不犯于孩童,河母无侵于幼稚。男女成立,身命延长,南斗添益算之符,北斗落死籍之字。(42)

按该经说法,七元真炁童子乃“中天北斗七星之精炁,凡人荫在胎中,七月之时,下降人身,开明九窍,记于姓名,便属管系”(43),此仪式通过拜斗设醮祈请七元真炁童子、五神童子、十方诸善童子来为小儿及成人度厄解难。

同样,《道法会元》卷43所保存的清微派“告斗延生度厄心章(保婴)”也记载了类似的拜斗禳关仪式章文:“臣今据某投词,伏念某托佑自天,久遂室家之愿……幸诣儿女之缘,奈刑防关煞之交冲……臣谨谨端肃上奏中央大圣地斗九皇解厄星君、北斗九皇夫人阙下,恭望圣慈允臣急奏,特赐恩命……特为婴孩某赦宥宿生罪业,顺调行限星辰,消三刑六害之灾,解四关九厄之难……次祈旨,命七元童子降注元皇正炁,下注某身中安镇魂神,保固形质……长大成人,利宜父母。”(44)从此拜斗文检可知,为保护婴孩顺利成长,过关斩煞,举行告斗仪式是当时民俗活动中比较流行的一种方式,其核心还是源于道教的星斗崇拜。

三、道教护童仪式中的病因论

从举行上章授箓、画符佩印、拜斗禳关等仪式的缘由上看,儿童遭遇病厄的原因以鬼神致祟、刑克星宿、命带关煞居多。以鬼神致祟为例,这一说法在早期道教的病因论比较流行。究其缘由,当与道教早期的发祥地巴蜀、汉中、东南越人地区“信巫鬼,重淫祀”的传统紧密相关。(45)

在传统医学的发展过程中,巫医、世俗医学对于疾病的成因、诊断技术和治疗方式都有自己的认知。就世俗医学而言,战国和秦汉时期已逐渐形成了专业医者所认可的病因论(以风雨、寒暑、饮食、居处、喜怒、阴阳等非鬼神因素解释病因)、诊病技术(以诊脉为主)和治病方式(以针灸和药方为主)(46),从而与巫医传统区别开来。

考察六朝时期的巫医,在病因论上主要有亡魂(主要是厉鬼)作祟、鬼魅作祟、鬼魂凭附、鬼击、鬼神责罚、触犯禁忌,在治疗方法上则有性疗法、政治疗法、厌胜疗法、祷解法、禳除法、探命之术。(47)这一时期的道教医疗体系,除了涵摄巫医、方士医学、世俗医学外,也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病因论、诊断论和方法论,如《太平经》中所述之5种致病原因(中邪、神游于外、因恶行而至鬼神谴祟、帝王施政失当、承负他人之祸)、7种治疗方法(守一、善行、善政、祭祀禳解、丹书祝除、方药灸治、服食)等。(48)在早期道士的医疗活动中,其使用或主张的医疗方法,大致是以医者之术(药物与针灸)、养生之术(神仙与房中)、巫者之术(禁咒、符印与厌胜)和道教自创的仪式疗法(首过、上章、斋醮、诵经与功德)为主。(49)受佛教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等学说的影响,这一时期的道教在病因论上除了传统的“承负说”外,“业报说”也在经典中多有反映,如《洞玄灵宝太上真人问疾经》中的疾病观及其疗疾方法。(50)

回到道教护童仪式中,因鬼神故气、自业感召等原因致儿童遭厄的事例也是特别多的,如《赤松子章历》“小儿上光度化章”中的章辞所云:“某即日居某村坊,叩头自列,宿缘有幸,得奉大道,欣庆无涯。但某凡愚,信奉多违,招延考气。顷者已来,有男某,梦想纷纭,恐以不为祥瑞,四支虚弱,……臣某谨为某拜请天官上光度化口章一通,上诣太上某宫曹治。”(51)此章辞主要是从信道者反思自身“信奉多违,招延考气”角度来思考小儿遭厄的因由,因而需祈请正一道法师代为上章,祈求天官护佑小儿健康顺利。六朝时期的《太上洞渊神咒经》卷6中也提到了各种鬼王为祸人间的事,其中就有导致小儿惊啼的:

道言:甲申之旬年中,有鬼王名蒙恬、王翦,各领三万赤鬼,遍行天下。令人斗炁,病下恶痢,面目瘫肿,胸满吐下不安,小儿惊啼,官事口舌,犯入刑狱……此皆王翦等鬼王所作。自今以去,蒙恬、王翦等不摄汝下兵者,汝下鬼死尽,鬼王头破作八十分矣。(52)

蒙恬、王翦均为战国时期秦国著名将领,在道经里被当成鬼王。按唐代王真在《道德经论兵要义述》中所言,是因蒙恬等秦国将领不遵道而行,杀戮太重,故多枉死,不得善终,最后沦为鬼雄。(53)

结语

综上而论,道教的护童仪式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呈现了如下特点:

第一,道教护童仪式呈现道派化、地域化和多元化的发展特征。从汉魏六朝的正一派、三皇派到宋元时期符箓诸道派的护童仪上看,经历了早期上章、授童子箓到拜斗禳关为主的仪式演变,尤其是清微雷法、神霄雷法的兴起,对道教的护童仪式带来了极大的改变。

第二,道教护童仪式背后浓厚的“鬼神”“星命”“关煞”等观念是其仪式得以实施的重要神学基础,尤其三刑六害、四关九厄、太岁等命理学中的观念,反映了道教祈禳仪式中普遍存在的“泛煞”(54)思想,也说明了道教仪式与世俗生活的紧密关系。

第三,在治疗方式上除了吸收传统医学的病因论、诊断技术和治疗方法外,道教还形成了上章授箓、画符佩印、拜斗禳关等仪式疗法。从其性质上看,与世俗医疗相比,可归之于“宗教医疗”中,亦可以纳入“道教医学”的体系内,是道教“以医传教”“借医弘道”(55)的重要手段,反映了道教“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济度精神。

注释

1詹石窗:《临水夫人的道派归属与社会影响》,《中国道教》1997年第1期;陈芳玲著:《陈靖姑信仰的内容、教派及仪式探讨》,台南师范学院2003年硕士论文;郑志明:《陈靖姑信仰与法派的宗教形态》,《新世纪宗教研究》2004年第2卷第3期;叶明生、张帆:《“中国首届临水夫人文化学术研讨会”综述》,《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6期;庄孔韶著:《银翅---中国的地方社会与文化变迁》第3章“女神陈靖姑信仰”,北京: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6年。

2范恩君:《论碧霞元君》,《中国道教》1996年第2期;田承军:《碧霞元君与碧霞元君庙》,《史学月刊》2004年第4期;闫化川:《碧霞元君封号问题的新考辨》,《世界宗教研究》2007年第1期;《碧霞元君封号问题的再考辨---与闫化川先生商榷》,《世界宗教研究》2008年第3期;郑民德:《明清时期的娘娘信仰研究》,《齐鲁师范学院学报》2015年第5期;李俊领:《田野调查所见华北碧霞元君信仰的几个问题》,《民俗研究》2018年第5期等。

3David Holm(贺大卫):“The Redemption of Vows in Shanglin”,王秋桂主编:《民俗曲艺》第92期,1994年,第886-889页。过伟:《壮族创世大神米洛甲的立体性特征与南方民族“花文化圈”》,《广西民族研究》1999年第2期;杨树喆:《“花”为人魂观与壮族民间师公教的花婆圣母崇拜》,《民间文化》2000年第11-12期;彭谊著:《壮族花婆信仰研究》,中山大学2008年博士论文;郑芷芸:《花神崇拜在台湾的生命意义与信仰的流传现象》,《台湾民俗艺术汇刊》2011年第7期;翟鹏玉著:《对生与环进---花婆信仰中壮族审美发生图式》,云南大学2012年博士论文;黄建兴著:《师教:中国南方法师仪式传统比较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83-85页。

4郑洪、蓝韶清:《广州金花庙及金花娘娘》,《岭南文史》2009年第1期;贺璋誽、蔡彭冲:《广府民间信仰中的女神信仰探略》,《世界宗教研究》2016年第4期等。

5李孟霜著:《台湾注生娘娘之研究---以主祀庙宇为例》,台湾大学2011年硕士论文;郑素春:《台湾注生娘娘信仰之研究》,《辅仁宗教研究》2013年第26期;李孟霜著:《台湾注生娘娘之研究---以主祀庙宇为例》,台湾大学2011年硕士论文;许鹤龄:《宜兰民间信仰的生命关怀---以“南兴庙”为例》,《华人文化研究》2017年第5卷第1期。

6宋锦秀:《台湾传统安胎暨“胎神”的观念》,《“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1996年第2期;宋锦秀:《妊娠、安胎暨“妊娠宇宙观”---性别与文化的观点》,《“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2001年第2期。

7张业强:《贵州民间魂魄信仰---湄潭过关仪式研究之一》,《贵州大学学报》2000年第6期;张业强:《贵州民间魂魄信仰---湄潭过关仪式研究之二》,《贵州大学学报》2004年第5期;黄丽华等:《台南七夕做十六岁活动源起、仪式内涵及转变之研究:以2011年活动为例》,《身体文化学报》2013年第16辑;冯智明:《沟通阴阳与修“阴功”:红瑶架桥仪式及其人观研究》,《广西民族研究》2017年第2期;朱展炎:《过关与护花---广西昭平县仙回瑶族乡“作花楼”仪式考察》,《宗教学研究》2017年第2期;罗钰坊:《仪式疗法:土家族过关仪式的医学人类学阐释---以鄂西兴安村为个案》,《贵州民族研究》2018年第1期等。

8Paul R.Katz(康豹):“Repaying a Nuo Vow in Western Hunan:A Rite of Trans-Hybridity?”,《台湾人类学刊》2013年第2期;孙莉:《求花还愿---广西毛南族“肥套”仪式与音声考察》,《学术论坛》2014年第1期;周佐霖:《毛南族的双重女性意识探析---以傩戏“求花还愿”仪式为例》,《黑龙江史志》2014年第15期。

9申小红:《彰显与重塑---佛山盐步老龙礼俗的调查与研究》,《岭南文史》2013年第4期;卡马力提:《哈萨克族认干亲习俗中的“脐带母亲”文化解读》,《北方民族大学学报》2015年第3期;李虎:《壮族拟亲属关系的研究---以广西马山县伏台屯为例》,厦门大学2018年硕士论文。

10刘枝万:《闾山教之收魂法》,《中国民间信仰论集》,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1974年;赵巧艳:《侗族灵魂信仰与收惊疗法:一项关于B村的医学人类学考察》,《思想战线》2014年第4期;康诗瑀:《湘西仙娘调查访谈录》,《民俗曲艺》2015年第189期等。

11(15)萧登福撰:《正统道藏书目提要》(下),台北:文津出版社,2011年,第1176-1178、1211页。

12《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年,第28册第426-427页。

13《道藏》第28册第466页。

14(25)(27)(29)刘仲宇著:《道教授箓制度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第44、41-51、49、83-85页。

15任继愈主编:《道藏提要》(第三次修订),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第348页;(17)(18)(19)萧登福撰:《正统道藏书目提要》(上),台北:文津出版社,2011年,第781、597、331页。

16同注(16),第588页。

17同注(11),第1188、1188-1189页。

18关于《广成仪制》的编纂、校勘情况,参见尹志华:《清代道士陈复慧、陈复烜编纂、校勘的道教科仪书略述》,《中国道教》2010年第5期。

19《广成仪制》,《藏外道书》第13册第416-439页。

20《太上金书玉牒宝章仪》,《道藏》第18册第320页。

21《道藏》第28册第426页。

22《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道藏》第24册第757页。

23(32)《道教灵验记》卷11,《道藏》第10册第839、840页。

24《云笈七籤》卷119,《道藏》第22册第826页。

25《道藏》第18册第304页。

26《道藏》第32册第186页。

27《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大法》卷10,《道藏》第28册第637页。

28(44)《道法会元》,《道藏》第29册第443、36-37页。

29(38)《道法会元》,《道藏》第30册第324、342页。

30《上清天枢院回车毕道正法》,《道藏》第10册第473页。

31《灵宝玉鉴》,《道藏》第10册第276页。

32《灵宝领教济度金书》,《道藏》第8册第820页。

33(43)《太上洞玄灵宝护诸童子经》,《道藏》第5册第897、897页。

34(55)盖建民著:《道教医学》,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第44、40-58页。

35(49)林富士:《中国早期道士的医疗活动及其医术考释:以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传记”资料为主的初步探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73本第1分,2002年,第45页。林富士先生称之为“俗世医学”。

36林富士:《中国六朝时期的巫觋与医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70本第1分,1999年。

37林富士:《试论〈太平经〉的疾病观念》,《“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62本第2分,1993年。

38郑志明:《〈洞玄灵宝太上真人问疾经〉的化解身心障碍之道》,《辅仁宗教研究》2012年第24期。

39《赤松子章历》卷4,《道藏》第11册第207页。

40《太上洞渊神咒经》,《道藏》第6册第21页。

41《道德经论兵要义述》,《道藏》第13册第640页。

42宋锦秀在《台湾传统安胎暨“胎神”的观念》《妊娠、安胎暨“妊娠宇宙观”---性别与文化的观点》等文中谈到了煞、台湾民间信仰中的“泛煞”意识等概念和观点。关于“煞与出煞”,亦可参看李丰楙:《煞与出煞:一个宇宙秩序的破坏与重建》,《民俗系列讲座》,台北:“中央图书馆”台湾分馆,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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