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财神赵公明身份的变化看中国民间信仰的历史演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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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istorical Evolutionary Logic of Chinese Folk Beliefs in Light of the Changing Identities of the God of Wealth, Zhao Gongming

作者单位:香港理工大学人文学院

赵公明在当代多以财神形象存在,但是他最初却是以厉鬼、瘟神的形象出现的。在赵公明身份变化的漫长历程中,与其相关的典籍和民间传说都十分丰富。本文以相关文本为基础,结合社会发展状况,梳理总结赵公明的身份变化和原因。

一、赵公明身份的变化

早期关于赵公明的记载比较模糊,例如汉代道教经典《典籍实录》记载:“上古时,天上现十日,尧命羿射九日。八日落入青城之内为鬼王……唯一日幻化成人,骑黑虎,执银鞭……乃赵光明也。”尽管《典籍实录》一书已经佚失,而且名字有一字之差,但是记载“骑黑虎,执银鞭”的形象却是与后世的记载相似。

从财神赵公明身份的变化看中国民间信仰的历史演变逻辑
网络配图-财神赵公明

一直到东晋时期,赵公明的形象才逐渐明确,并且有更详细的记载。干宝《搜神记》“赵公明参佐”中记载:“上帝以三将军赵公明、钟士季,各督数鬼下取人。”注云:“赵公明,温鬼名。”“温”即“瘟”。在这里,赵公明的形象为统帅众鬼、施行瘟疫的鬼帅。故事中还说,赵公明的“参佐”由于被对方的廉洁和孝心所感动,不但没有取其性命,还为他留下了可以“出入辟恶灾”的“赤笔十余枝”。结合赵公明鬼帅的身份以及其“参佐”兼具惩恶、扬善两种职能来看,赵公明应当兼有惩恶、扬善两种神格。

与《搜神记》写作时间相近的《真诰·协昌期》中也有相关记载:“天帝告土下冢中王气五方诸神赵公明等,某国公侯,甲乙年如干岁,生值清真之气,死归神宫,翳身冥乡,潜宁冲虚,辟斥诸禁忌,不得妄为害气,当令子孙昌炽,文咏九功……”注曰:“赵公明令千二百官仪乃以为温鬼之名。”在这段记载里,赵公明既是惩恶的“土下冢中王气五方诸神”之一的瘟鬼,又兼具令人“子孙昌炽、文咏九功”的扬善职能。由此可见,当时典籍中的赵公明已经是兼具惩恶、扬善职能的神明。

到了元代,赵公明的形象分为专为施行瘟疫的瘟神赵公明和专为善事的善神赵元帅两人。成书于元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对这两位赵公明的事迹皆有所记载。前者在“五瘟使者”条中:“此是五方力士,在天上为五鬼,在地为五瘟。名五瘟……秋瘟赵公明……如现之者,主国民有瘟疫之疾,此为天行时病也。”赵公明不光是地下的五瘟使者之一,还继承了前代恶鬼或者鬼帅的职责,“在天上为五鬼”。而在此书“赵元帅”篇中,则对赵公明另有所书:“元帅姓赵讳公明,终南山人也……精修至道……其服色头戴铁冠,手执铁鞭者,金遘水气也;面色黑而胡须者,北气也;跨虎者,金象也……除瘟剪祟,保病禳灾,元帅之功莫大焉……公平买卖求财,公能使之宜利和合。”可见“除瘟剪祟,保病禳灾”的武神赵元帅,与瘟神赵公明完全相反。同时,赵元帅的财神职能也有初步体现,能够使“公平买卖求财”的“宜利和合”。从这段记载还可以看出,赵公明保佑“求财”的前提是“公平买卖”,体现了一种公平、正义的财富观。由于记载中的赵元帅是由普通人“精修至道而成”,因此可能与当时人们期望出身人界的神仙能够专为善事,保佑人间之事如愿。由此,赵公明的出身和职能也发生了变化。

到了明代,赵公明的善神职能得到凸显,关于他的财神形象也有了明确记载。当时文字记载为:“财神者,姓赵名朗,字公明,琅琊古来有之。”(张富春:《论瘟神赵公明是怎样成为财神的》)认为赵公明财神形象是一脉相承,自古有之。在同时代的小说《封神演义》中也有关于赵公明的记载:赵公明为纣王效力,与姜子牙大战,战死之后被姜子牙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职能之一就是“迎祥纳福”,其属神分别为“招宝天尊”“纳珍天尊”“招财使者”“利市仙官”。无论从其自身职能还是属神名称来看,明代赵公明的财神身份已经确切无疑。而小说的传播也为赵公明善神、财神的形象被广泛接受产生了重要的作用。

到了清朝,赵公明的财神形象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在当时的县志中有相关记载。例如,传说中赵公明故里的赵代村,“《周至县志·古迹》载:赵元帅墓,在县东南三十五里赵大村。清乾隆十二年,知县曾修葺赵公明墓,筑围墙保护财神庙。”(傅功振等:《终南山赵公明财神传说及其文化意象》)此时赵公明的财神形象已得到官方认可。清末民初上海财神庙有《太上说雷霆副使赵元帅禳灾集福妙经》,融合了前代诸多的道教典籍。(谭坤、黄景春:《民间传统的<财神经>中赵公明的神格分析》)可见,在清末之前,赵公明的财神信仰已较为普遍,出现了专门的庙宇和经书。

从上述分析来看,赵公明的身份经历了漫长的发展演变过程,正是在此过程中,赵公明的形象、成神事迹以及相关传说才逐步丰富和发展起来。

二、赵公明身份变化的原因

赵公明身份的变化原因,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予以分析。

一是基于社会环境的变化。早期中国社会是小农经济,商业发展水平低,人民虽有祈求财富的需求,但是还不足以支撑财神信仰的发展壮大。由于缺乏社会基础,财神的神格便难以独立形成。到了东晋,由于社会处于混乱状态,政权更迭,战乱频发,人们充满忧患意识,此时赵公明掌管索命事宜的鬼帅形象也与当时的社会状态相符。而到了宋代,随着商业的发展,商业活动和市民阶级的出现,“财马”(用黄纸印的财神画像)这一财神信仰方式逐渐变得普遍,而财神信仰的普遍化也为赵公明向财神身份的转变奠定了基础。到了元代则更加明显:元代祭祀财神的习俗变得更为普遍,春节张贴财神年画的风俗盛行;当时记载赵公明的小说《新编连相搜神广记》中,已通过有意隐去五瘟使者的名姓来淡化赵公明的瘟神形象,而且顺应时代的需要,为赵公明转变为财神造势。到了明代,随着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反对“重农抑商”,强调“工商皆本”的新思潮开始出现。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赵公明的财神身份得到了巩固。而明清两代供奉行业保护神的传统,更为进一步巩固赵公明的财神形象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到了清代,赵公明财神的身份已经固定下来,当时很多与银钱相关的会馆、公所中都建有奉祀赵公明等神明的神殿。

二是文学作品的影响。文学作品通过“文封”(即通过小说、戏曲等形式塑造神明形象并赋予其官职爵位)的方式塑造神明,并经由其广泛的传播性,使由此产生的神仙在社会中具备相应的影响力。与赵公明相关文学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封神演义》,作为一部至今仍被广泛阅读的作品,它通过对以往赵公明传说的整合改写,塑造了赵公明的财神形象,对其推广产生了巨大的促进作用。

三是道教元素的影响。赵公明作为一个道教神祇,他的身份变化与道教发展有密切联系。道教通过“道封”(即由道士典籍构建神仙形象、授予神仙特定官职爵位)的方式来塑造神明。依托于道教作为中国本土宗教的地位,赵公明作为道教神仙自然具备更加广泛的信仰基础。道教产生于汉代,自唐宋以来逐渐兴盛,在明朝达到顶峰。正是明代对道教的推崇使其产生深入世俗生活的趋势;同时,由于当时商品经济的发展导致人们对现实利益更为关注,财神信仰更为普遍,在此双重作用下,赵公明的财神形象的变化由此产生。此外,宋代以来的儒释道合一的趋势也对赵公明形象的塑造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儒释道“劝人向善”思想的影响下,作为道教神仙的赵公明在此趋势下向善神形象转变也是一种必然。

总之,赵公明的形象经历了复杂多样的变化。研究这一过程,既有利于我们了解不同时期中国民间信仰的历史演变逻辑,也可以此探究中华传统文化多元融合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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