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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经》“知足不辱”思想探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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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经》所及, 不外乎物与我、身与心、民与君、得与失、有与无、荣与辱、朴与欲、变与常、战 (争) 与平 (和) , 等等;在何以认知问题上, 其要则在于“心”。根据“心”之所“思”、所“欲”的内容, 大致可分为两个维度:其一, 对俗世名利的算计与获取;其二, 对生命本原的体悟与获证。

摘 要: 《道德经》蕴含着丰富的人生智慧, 其“知足不辱”的思想凝聚着对人生现实困惑的反思。这一思想发端于《震》《艮》, 表述于《道德经》, 阐发于注本中, 表现出一种道学特有的内在理路。“自知”是其前提要素, “俭欲”是其精神要义, “微明”是其行为准则, “长久”是其价值目标。《道德经》“知足不辱”以素朴之道为依归, 确立“自知者明”“知足之 (为) 足”等人生理念, 告诫并引导世人, 在人与道的契合、知与行的统一中, 在“以道观身”“以身行道”的过程中, 通过对嗜欲、外物的切实超越, 臻于精神生命的“常足”“长久”。

关键词: 《道德经》; 知足不辱; 自知; 俭欲; 微明; 长久;

作者简介: 曾勇, 哲学博士, 江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杨洁,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研究生院) 世界宗教研究系博士研究生。

A Study of “Contentment keeps one from disgrace” in Daode Sutra

Zeng Yong Yang Jie

“知足不辱”是道家道教思想的重要内容, 凝聚着古代哲人对人生现实困惑的深刻反思。这一思想发端于《周易》文化, 表述于老子《道德经》 (本文采用河上公注本) , 并因不断阐释而光大于世。这一思想本身, 具有内在的致思理路。“自知”是其前提要素, “俭欲”是其精神要义, “微明”是其行为准则, “长久”是其价值目标。“知足不辱”旨在引导世人, 在人与道的契合、知与行的统一中, 在以道观身、以身行道的过程中, 经由对嗜欲、外物的切实超越, 臻于精神生命的“常足”“长久”。

《道德经》“知足不辱”思想探蹟

一、《震》《艮》:“知足不辱”的思想渊源

作为群经之首的《周易》, 是中华文化的元典, 蕴含着儒、道诸家优秀传统思想的萌芽。“知足不辱”这一道家重要思想, 亦不例外。研习易文化传统, 不难窥探出“知足不辱”思想的端倪。从词源学上, 梳理“足”与“辱”的文字意涵, 结合《周易》之《震》《艮》二卦, 或许有助于我们了解“知足不辱”的思想渊源。

关于“足”, 《说文解字》曰:“人之足也。在体下。从口止。”徐锴曰:“口象股胫之形。” (1) 《说文解字注》称:“依《玉篇》订。口犹人也。举口以包足已上者也。” (2) 《释名》云:“足, 续也, 言续胫也。”以上除却由“口”“止”组成的字形结构意之外, “足”字另有两层含义:其一, 足为人体的一部分, 指小腿以下且连接支撑小腿 (实乃托举支撑整个人体) 的那一部分;其二, 人体自上而下, 到达足这一部位, 就到了尽头, 即足有终止之意。前者为足的本义, 后者为其引申义。可见, 知“足”, 意味着知止。那么, 此“止”是终止一切的静止, 抑或又蕴含新的生机?《周易·说卦传》有“《震》为足”之说。我们不妨结合《震》卦, 以增强对“知足不辱”思想内涵的理解。

八经卦中的《震》卦之象 (☳) , 为一阳爻生于二阴爻之下, 有阳气自地下一冲而出之势, 其象为雷, 其义为动。六十四卦中《震》卦第五十一, 其辞曰:“亨。震来虩虩, 笑言哑哑;震惊百里, 不丧匕鬯。”意即, “《震》卦象征雷声震动:可致亨通。震雷骤来万物恐慌畏惧, 于是慎行保福乃闻笑语声声;君主的教令像震雷惊闻百里国邑, 宗庙祭祀就能长延不绝” (3) 。《象传》用“君子以恐惧修省”概括全卦精要。《说卦传》云:“《震》为雷;为足;为长子;……其于稼也, 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将此论关联起来, 或有助于理解其与“知足不辱”的内在关系。

在《易》文化体系中, 《震》对应的时空为:在东, 主春——于农事, 乃播种之时——其“反生”, 意即返生。所谓“震为长子”, 是说《震》身为《乾》父《坤》母之长男, 理当承继乾父用事;而乾卦之德“天行健”, 故《震》亦备“为健”之性, 有刚动之意。此“究”, 即终究, 作“结果”解;而“蕃”, 为繁衍;“蕃鲜”, 意即繁衍出新的生命。

由此, 观“震”䷲卦, 可见农夫春耕、万物复苏、长男用事、祭祀不辍等意象。联想“足”之“止”意则可知, 其止并非绝对的终止, 却意在为新生命的繁衍而奠定基础, 或曰, 以一种接续的方式, 承传生命活力——“乾坤交而生物, 此为乾一索而得, 故为长男。《卦序》:‘主器者莫如长子, 故受之以震。’鼎为重器, 不可无主, 故以此继。” (4) 此所谓观“震”以知“足”——从长子在宗法祭祀活动中肩负的重任, 可知其在生命传承序列中的地位与价值, 真可谓“举足轻重”。道家思想中不乏类似表达:“受国之垢, 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 是为天下王” (《道德经》第七十八章。下引该书只注章数) ;“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 燕处超然” (第二十六章) ——为保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 老子奉劝储君应“恐惧修省”, 即便拥有华丽的居所, 仍然应清静泰然安处, 不可纵欲轻身而辱国。

众所周知, 在六十四卦序列中, 震卦位列第五十一, 艮卦则为第五十二。如果说《震》卦隐含着“致亨通”的条件, 那么, 可以说《艮》卦潜藏着行“无咎”的路径。

作为经卦中的《艮》 (☶) , 其卦象为一阳爻位于二阴爻之上, 有阳气自下而升, 上极而止之意, 其象为山, 其义为止。作为“别卦”之一的《艮》, 其辞曰:“艮其背, 不获其身;行其庭, 不见其人, 无咎。”意即, “抑止于背后以免被觉察, 不让身体直接面向应当被抑止的私欲;譬如行走在庭院里也两两相背, 互相不见对方被抑止的邪恶, 必无咎害” (5) 。《彖传》曰:“艮, 止也。时止则止, 时行则行, 动静不失其时, 其道光明。艮其止, 止其所也。上下敌应, 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 不见其人, 无咎’也。”阐明“艮”之“止”, 重在与时消息, 要在抑止邪欲, 或曰, 艮卦“主于‘止’义, ‘止’的目的却在于保持正确的‘行’, 含有‘行正’必先‘止邪’的微旨”。 (6) 《艮》卦有关“行正”“止邪”的要旨, 便为道家所承传, 在《道德经》表述为“知止不殆”“知足不辱”等思想。至于在道家思想之内, 何以“知”, 如何“知”, 以及其价值目标为何等, 却又有独到意涵。

二、“自知”:“知足不辱”的前提要素

据《说文解字》载:“知, 词也, 从口从矢。”可见“知”起初应该与射箭有关。也就是说, “知”本来通过一种具体的实践来了解外界, 后来, 引申到对自身的认知, 即“自知”, 包括对自己身体状况、能力特征等的认识。道家“知足不辱”思想的提出, 即不离对“自知”的考量。其于“自知”的探究, 自有独到的生命睿智。

《道德经》五千言, 可谓言简意赅的哲理诗。老子以简明的言辞方式, 将“知人”与“自知”、“胜人”与“自胜”排比对仗, 凸显“自知”与“自胜”“ (自) 足”的殊胜价值:

知人者智, 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 自胜者强。知足者富。 (第三十三章)

河上公注曰:“能知人好恶, 是为智;人能自知贤[与]不肖, 是谓反听无声, 內视无形, 故为明也。能胜人者, 不过以威力也;人能自胜己情欲, 则天下无有能与己争者, 故为强也。人能知足, 则长保福禄, 故为富也。” (7) 可见, “自胜”意为自己战胜自己, 是对自我情欲的克服与超越, 亦即“克己”;“知足”便是自我感到满足, 亦即对自我生命状态的认同与肯定, 其关键在于“自知满足”, 简称“自足”。而“自胜”“自足”的生命体证, 无一不与“自知”密切关联 。

“知”与“自知”, 在西方哲学体系中, 都属于认识论、知识论的范畴。与西方哲学长于理性认知, 偏于主客二分的认识方式, 注重“纯粹”“客观”的知识系统所不同, 中国哲学, 包括老子哲学, 其“知”在于“天人合一”观, 这里“不仅不预设一个与观察对象无涉的观察者的存在, 而且把观察者与观察对象之间的互动视为认识过程的基本特征、以及认识活动的根本目的”;而且“从中国传统思想的角度来看, 认识过程中并没有‘客’的存在 (无论作为‘客体’的认识对象还是不带主观偏向的‘客观’的观察者) , 因为人对世界的观察和了解并不是为了获得某种‘纯粹’的知识, 而是要通过这一过程实现自我的反观和内省, 从而达到自身人格的完善和提升”。 (8) 《道德经》亦如此。从其对己身的认知 (“自知”) , 走向对己身的真切洞察, 成为一名“自知者”, 这本身就说明, 其认知的目的与任务, 在于自身人格的变化, 而“自知者明”之“明”, 表征了其觉悟达至生命之澄明之境。再如第十六章云:

致虚极, 守静笃。万物并作, 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 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 是谓复命。复命曰常, 知常曰明。不知常, 妄作凶。

知常容, 容乃公, 公乃王, 王乃天, 天乃道, 道乃久, 没身不殆。

在老子那里, 认知是一种生命的感知与体悟, 作为观察者的“吾”在“观”“物”的同时, 也在“察”“己”, 于是便有了相应的体验与感悟:内心虚化至极点, 持守安静到纯一;而且我就能在万物的蓬蓬勃勃中, 看出其来龙去脉;进而体悟到, 所谓万物纷纭百态, 皆复返其根而更生。“复命使不死, 乃道之所常行。能知道之所常行, 则为明”;反之, “不知道之所常行, 妄作巧诈, 则失神明, 故凶也” (9) 。在对万物的观察体知中, 砥砺着自身的生命感悟, 提升着人生的精神境界, 改善着待人接物的态度与方式, 正所谓:人若能知道之所常行, 则会去情忘欲, 包容万物 (含人) , 进而做到公正不偏, 平治天下, 使其德与天通、与道合, 如此扩展着生命的厚度与容积, 以致“与道为一”, 终身远离危殆。

可见老子论知, 不离现实人生, 不绝人生现实。其认知方式是以“物”观“身”, “內听反视”, 如王弼注曰:“言吾何以知天下乎?察己以知之, 不求于外也。” (10) ;其认知目的在于趋吉避凶, “知常”复“明”, “没身不殆”。

有关认知的内容, 《道德经》所及, 不外乎物与我、身与心、民与君、得与失、有与无、荣与辱、朴与欲、变与常、战 (争) 与平 (和) , 等等;在何以认知问题上, 其要则在于“心”。根据“心”之所“思”、所“欲”的内容, 大致可分为两个维度:其一, 对俗世名利的算计与获取;其二, 对生命本原的体悟与获证。呈现于前者, 称之为“巧诈心” “技巧心” (第五十七章) ;对应于后者, 可谓之“赤子心” (第四十九章) 、“愚人心” (第二十章) 。二者皆内在于生命之中, 体现于现实人生, 实为一体之两面, 只是对人之思想、行为之导向迥异——“赤子心”、“愚人心”使人“无知无欲” (第三章) , 引人“知常”“知足”“知止”, “使民心不乱” (第三章) , 让生命“可以长久” (第四十四章) , 故而被老子称道、首肯;相反, “技巧心”“巧诈心”, “虽智大迷” (第二十七章) , 使人“不知足” (第四十六章) 、不“知止” (第三十二章) , 让人“自遗其咎” (第九章) 、“不道早已” (第三十章) , 因此, 为老子所诟病、指斥。

统合而论, 从认知方式上的反观己身到认知内容上的自知其心, 再到认知目的上的“没身不殆”, 可以说, 《道德经》认知乃以“身”“心”为本位, 并非为某一绝对真理为鹄的, 同时, 又不弃绝生命之“常”、天下之“道”, 相反, 却坚信“身中有道”, 并意在“用其光, 复归其明” (第五十二章) 。此“明”乃由观察者经由认知而真正体察到己身有道的“自知者”, 易言之, “自知者”乃自知己身有道的明哲, 简称“自知者明”。“自知”可谓《道德经》有关认知问题的基础性内容, 更是“知足不辱”思想的前提性要素。

老子提出的“自知者明”, 宋代白玉蟾《道德宝章》诠释为“以心合道” (11) 。此注既反映出宋人以心释道的学术倾向, 又衬托出道家道教“道不远, 在身中”的生命意涵, 还意在告诫世人修道行道, 应从认识自己开始, 需在心上用功, 当以合道为标的。

《道德经》“知足不辱”思想探蹟

三、“俭欲”:“知足不辱”的精神要义

如果说道家思想的“自知”是对己身的真切认知, 那么, 我们不妨追问其认知的核心视阈在哪里?或者说, 其关注的内容的焦点是什么?为清楚了解这些问题, 我们不妨回到文本, 检视有关“知足不辱”的语境, 梳理“知足”关涉的对象, 挖掘“知足不辱”的深刻意涵。

“知足不辱”出自《道德经》第四十四章。原文如是: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故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 可以长久。

哲人老子提出的“自知者明”“知足不辱”的命题, 皆出自对现实人生与人生现实的思考, 尤其是针对人们的困惑与茫然:声名与生命相较, 哪个更重要?身体与财富相比, 哪个更珍贵?持有外物与丧失生命, 哪个该诟病?如此这般问题, 不少人看不透、选不好, 也不知如何选择、如何更好地选择, 以致自辱其身、咎害性命。在老子看来, 产生问题的根源之一, 在于个人缺乏抉择的明睿, 不懂知足的智慧。那么, 这种抉择的明睿与知足的智慧, 从何而来, 凡俗百姓又如何把握呢?《道德经》第四十六章提出了一些解说:

天下有道, 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 戎马生于郊。

罪莫大于可欲, 祸莫大于不知足, 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 常足矣。

王弼注曰:“天下有道, 知足知止, 勿求于外, 各修其内而已。故却走马以治田粪。”反之, 天下无道, “贪欲无厌, 不修其内, 各求于外, 戎马生于郊也” (12) 。老子通过对“马”在“有道”与“无道”两种迥异处境下的生存状态的鲜明对比, 让人反思战乱与和平之于“马”的生存境况之间的内在关联。老子所谓“有道”与“无道”, 是对“天下”秩序所作的价值判断——在老子看来, “人主”奉道而行的天下, 是和平有序的, 谓之“有道”;反之, “人主”背道而驰的天下, 充满战乱纷扰, 谓之“无道”。概而言之, 这种战乱纷扰, 出自于“人主”的欲望。客观地讲, 每一次欲望的满足, 带来的是对欲望产生的新的不足, 而新的不足又诱发产生新的欲望, 甚至是不断膨胀的欲望。这些不断升级、膨胀的欲望, 一步步加速罪祸人间社会、殃及自然生命。正所谓:最大的祸害就是不知足, 最大的罪过就是贪婪。所以老子提出, 以知足为满足的人, 其满足是永恒的。

《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将此章题为“俭欲”, 点明“俭欲”与“知足不辱”之间的内在关联。河上公除以“人主有道”解说“天下有道”, 以“人主无道”注解“天下无道”之外, 还以“好淫色”诠释“罪莫大于可欲”, 以“富贵不能自禁止”解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并在“咎莫大于欲得”条, 作注“欲得人物, 利且贪也”;最后, 以“守真根”注“知足之足”, “无欲心”解“常足”。 (13) 可见, 河上公是从“可欲” (指尤物, 如美色、美声、美味、美室等) 、“欲得” (要把所欲的东西弄到手) (14) 所造成的罪孽与灾殃等后果的恶劣, 来判断“不知足” (不自知足) 实乃一种恶行, 从而反证了“知足”是一种善举。

众所周知, 欲望本身无所谓善与恶, 但在对欲望的把握及其满足程度问题上, 却有善恶之别。此处所谓“俭欲”, 实为节制欲望, 此既非纵欲, 亦非绝欲, 需要“冲气为和” (守中致和) 的人生智慧。再者, 由于在现实人生社会活动中, 人们易于被欲望蛊惑, 受贪念驱使, 而误入迷途;“人之迷, 其日固久” (第五十八章) , 且积重难返——譬如为追名逐利, 而伤生害命;为开疆扩土, 而劳民伤财, 等等——此类剧目, 在人类历史舞台上不断上演, 而纵欲是这些咎害共同的源头。反思嗜欲导致的恶果, 把握欲望成为人类常态生活的必需。

至于如何把握欲望, 《道德经》主张:“见素抱朴, 少私寡欲。” (第十九章) 依河上公解, “见素者, 当抱素守真, 不尚文饰也。抱朴者, 当抱其质朴, 以示下, 故可法则。少私者, 正无私也。寡欲者, 当知足矣”。 (15) 因“文饰”会加速“可欲”、膨胀“欲得”, 故不宜推崇、宣扬, 惟“寡欲”方可让生命不失素朴本根, 而“寡欲”的实质即“知足”。河上公章句曰:“知足之人, 绝利去欲, 不辱于身, 知可止则[止], 财利不累[于]身[心], 声色不乱于耳目, 则终[身]不危殆也。” (16) 需要说明的是, 此“绝利去欲”, 并非弃绝所有的“利”“欲”, 而是去除有辱生命本根的厚利嗜欲, 卸掉“文蔽”加诸的外物负累与内心纷扰, 故“明哲”会选择“抱朴”以“保身”。客观地说, “保身”也是一种欲望, 但这种欲望本身, 在道家道教思想中, 不与形而上之道相背离, 亦非让现实生命沉沦;相反, 它是促使当下生命减轻负累、回归本真的精神动力。正是在此意义上, 老子还提出人们应“欲不欲” (第五十七章) 、“知足之 (为) 足”, 倡导人们应该不以物欲为欲, 而以内在精神满足为足, 以超越世俗功利之欲、超越一般心理满足的方式, 来实现对生命素朴本真状态的回归。

“俭欲”被道教南宗视为修身证道之通途, 称之为“俭之道”。其《修道真言》云:“世人当知俭之道, 俭于目可以养神, 俭于言可以养气, 俭于事可以养心, 俭于欲可以养精, 俭于心可以出生死, 是俭为万化之柄。若不知俭之道, 惟以刻薄悭吝是趋, 则于俭之道失之远 矣。” (17) 可 见, “俭之道”, 乃节俭欲望之道。“知俭之道”乃生命炼养的内在需要, 修“俭之道”方可不失生命素朴本真。反之, “刻薄悭吝之所趋”, 无非声色犬马、名利财货。世人一旦于此趋之若鹜、贪得无厌, 终将自辱其身。《道德经》对此有深刻揭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 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 令人行妨。” (第十二章) 放纵耳目之欲, 实乃舍本逐末, 终将得不偿失, 此所谓“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第四十四章) 故而圣人教化世人, “为腹不为目” (第三章) , “内听反视”, 节欲俭行, 抱朴守真。

四、“微明”:“知足不辱”的行为准则

“知足不辱”, 意即自知满足, 就不会招致羞辱。它不是纯粹认知领域的绝对理念, 而是人生社会的生命洞见。这一生命洞见与老子“微明”之道相关联。一方面, “知足不辱”依据“微明”之道, 确立其形上支撑与价值根源;另一方面, “微明”之道之用, 体现为贯通“知足不辱”与生命实践的枢纽, 成为指导修道者践行“知足不辱”的日常行为准则。

关于“辱”, 《说文解字》称:“耻也。从寸, 在辰下。”段《注》曰:“心部曰:耻、辱也。此之谓转注。《仪礼》注曰:以白造缁曰辱。从寸, 在辰下。会意。寸者, 法度也。” (18) 此所谓“法度”, 意即行为准则。在老子那里, “微明”乃确保“知足不辱”之行为准则。《道德经》第三十六章曰:

将欲噏 (歙) 之, 必固张之;将欲弱之, 必固强之;将欲废之, 必固兴之;将欲夺之, 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河上公将此章题名“微明”, 将全章注解为:“先开张之者, 欲极其奢淫;先强大之者, 欲使遇祸患;先兴 (举) 之者, 欲使其骄危;先与之者, 欲极其贪心。此四事, 其道微, 其效明也。” (19) 可见, 河上公尤重行为者之嗜欲及其危害。在他看来, 铺张、强大、兴举、给予与奢淫、祸患、骄危、贪心之间, 不只是时间上的先后关系, 而且有生命内在的转化关系;这种转化的玄机在于人世间的嗜欲;是人世间的嗜欲引发了奢淫、祸患, 增益了骄危、贪心;倘若当事者仍不见其转化之微, 对欲望又不知止足, 终将导致毁灭。这种转化有规律可循。支配这种转化的原动力是道, 是道的动态规律使然, 此所谓“反者道之动” (第四十章) 。此道虽很微妙, 但若精通此道, 用之得当, 其效果却很明显。此“微”状述“道”之“体”、“道”之“隐”, 此“明”表征“道”之“用”、“道”之“显”。易言之, “微”与“明”, 乃一“道”之别称, 实则“异名同指”。在河上公那里, 知“微明”之道, 方可防微杜渐, 不辱其身;反之, 不知“微明”之道, 不知止足, 终将因嗜欲自危、自戕。

《老子想尔注》将“噏”“弱”“废”“ (被) 夺”视为“四怨四贼”, 明确指出, “能知之者微且明, 知则副道也。道人畏翕、弱、废、夺, 故造行先自翕、自弱、自废、自夺, 然后乃得其吉。及俗人废言, 先取张、强与之利, 然后返凶矣。故诫知止足, 令人于世间裁自如, 便思施惠散财除殃, 不敢多求。奉道诫者, 可长处吉不凶;不能止足, 相返不虚。道人不可敢非, 实有微明之知” (20) 。“副道”, 即与道相配、相称, 亦可理解为与道同行。作者认为, 懂得“微明”之道的修道者, 先自行做到自我微细、自我弱小、自我衰颓、自我剥夺, 然后就获得吉祥。而凡夫俗子, 不知“微明”之道, 行事势必趋利, 且张扬强大, 结果却返回凶境。

与河上公侧重于“明哲保身”的理性探究所不同的是, 《想尔注》强调以“微明”之“道”为“诫”, 劝诫道门人士, 奉道而修, 与道同行, 要知足知止, 只求维持基本生活的需要, 广散余财以除殃, 不得过度追求外物。这是出于趋吉避凶的基本生存之考量, 基于道教信仰的“止足”律令之要求。

《老子想尔注》一方面肯定道书诫律之是, 另一方面又指陈教外文饰之非。其在阐发《道德经》第十九章之“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时认为, “圣与智”“仁与义”“巧与利”乃俗世末流之事;并指出, 此“三事, 天下大乱之源, 欲演散之, 亿文复不足, 素竹不胜矣。受故令属此道文, 不在外书也。揲说其大略, 可知之为乱原。……少欲于世俗耳。” (21) 告知人们, 这三类事情就是天下混乱的根源。修道之士应以道为诫, 体贴道意, 知足知止, 不应像俗人那样放纵欲望、追逐名利, 而应以道化行、持戒寡欲、返璞归真。

在《想尔注》那里, “三事”“四贼”皆为戕害性命的元凶, 是扰乱天下的根源, 归咎而言, 其罪责在于蛊惑人欲望, 使人没休止、不知足, 惟有以道为诫, 奉道而行, 方可化解俗世咎害。如此一来, 《想尔注》便将“微明”之“道”视为道教“止足”之戒条, 作为不可不奉行的律令, 令人在日常生活中, 践行“知足不辱”。然而, 任何律令的落实, 都须一番“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切实转化。《道德宝章》于此发力, 将“微明”之“道”如何纳入炼养实践, 作了如是注解:

将欲翕之, 摄心。必固张之;忘物。将欲弱之, 忘形。必固强之;忘我。将欲废之, 忘心。必固兴之;忘性。将欲夺之, 忘神。必固与之, 忘道。是谓微明。忘其所得。柔弱胜刚强。游心于物而不为物所囿。鱼不可脱于渊。心不出乎道。国之利器, 天理固存。不可以示人。人欲自尽。 (22)

在道门人眼中, 人生即修行, 修行即修道, 修道即修心——通过类似庄子“坐忘”功夫, 将后天理欲混存的心, 犹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那样, 修炼成与道为一的先天状态——其基本功夫, 就是要排遣凡尘的物欲、形累、我执、妄想等等。要言之, 是以道心观照人心, 去嗜欲而契合天理。随着功夫的长进, 臻于圆成, 在去中有大得, 甚至进而“忘其所得”, 此即“微明”。这就是在修行层面的“微明”, 亦即“微明”在修道行为中的落地生根。易言之, 是在节欲俭欲乃至去欲忘得的修行过程中, 成就生命不朽之欲, 实现自身生命的跃迁。“其实质是一种超越未经反省的知和欲, 弱化、虚化、扭转此知和欲对人心的主宰以护生、卫生”。 (23) 王弼也以“显道以去民迷”注“用其光, 复归其明”, 意即以形上之道去除民众人生之迷, 显示道体之现实之用。易言之, 以超越之道指导人的日常行为, 才能使人免于有形器物带来的牵累, 达至精神的通彻满足, 臻于“自足”“常足”。

从河上公的“体”微“用”明, 再到《想尔注》的“止足”道诫, 以及《道德宝章》的“忘其所得”功夫, 构成了《道德经》“知足不辱”思想的行为机制, “微明”为“知足不辱”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 成为修道者化知为行的切实指南。“微明”亦即“道”之别称, “道”乃“知足不辱”的智慧保障。

五、“长久”:“知足不辱”的价值目标

在老子那里, 身与国, 皆为生命的存在;身国互拟, 身国同治, 也是老子一贯的言说方式。如《道德经》第十三章云:

宠辱若惊, 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 辱为下。得之若惊, 失之若惊, 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 为吾有身。及吾无身, 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 则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 乃可以托于天下。

“宠”意味着尊荣, “辱”标志着耻辱。无论得宠, 抑或受辱, 皆让人有惊慌失措之感。于是, 人们重视宠辱大患好像重视身体一样。何以至此呢?因为我有己身。“有身 (则) 忧其勤劳, 念其饥寒, 触情纵欲, 则遇祸患”;假若我没有身体, “得道自然, 轻举升云, 出入无间, 与道神通, 当有何患”?倘若“人君贵其身而贱人”, 欲为天下之主, “则可 (把天下) 寄立 (于他) , (但) 不可长久”;假如“人君能爱其身, 非为己也, 乃欲为万民之父母。以此得为天下主者, 乃可以托其身于万民之上, 长无咎也”。 (24) 意思是说, 贵己身而贱万民的人君, 可把天下暂存于他;爱己身为万民的人君, 则可把天下托付于他, 因为他可以使之生命长久而免于灾祸。可见, 老子推崇的是身国兼重的价值观念, 以及身国同治的治理之道。这一思想在后世道教得以清晰的阐释——如葛洪《抱朴子内篇·地真》谓:“一人之身, 一国之象也……神犹君也, 血犹臣也, 气犹民也。故知治身, 则能治国也。夫爱其民所以安其国, 养其气所以全其身。民散则国亡, 气竭则身死。” (25)

道家关注生命及其存在与发展, 尤其关切人的现实生存与持续发展, 其“知足不辱”思想的价值目标, 就在于生命的长久, 正所谓:“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 可以长久。”在道家思想体系中, 生命的长久, 既包括个人生命的“长生久视”, 又涵括国 (家、天下) 的“长治久安”。妨碍生命长久的重要因素, 就是对有形器物的嗜欲, 因此, 《道德经》提出, “是以圣人之治, 虚其心, 实其腹, 弱其志, 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 则无不治” (第三章) , 强调修身与治国, 皆应效法自然、无为之道, 恪守“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之律, 臻于长生久安之境。至于如何有效地治国理身, 《道德经》第五十九章, 提出“长生久视之道”:

治人, 事天, 莫若啬。

夫唯啬, 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莫知其极[则]可以有国。有国之母, 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 长生久视之道。

“事天”之“天”, 可作“身”解 (26) ;“啬”即爱惜、俭啬;“国之母”, 指的是“道”。在道家道教文化中, 人是形 (精) 、气、神的统一体, 精、气、神是人身三宝;“啬”对于人之健康长寿, 是不可或缺的。如《太平经》称:“人欲寿者, 乃当爱气尊神重精也。” (27) 精、气、神, 是维持人体生命的最重要的因素, 应倍加珍惜, 不可随意消耗。故, 养生需“啬”。人以气为根, 以精为蒂;若能深藏其气, 固守其精, 犹如树根深则不易拔, 果蒂坚则不易落;珍惜精气, 则深根固蒂, 可让生命长久。修治身心若能保持身中之道, 爱气重精, 使精气不劳, 五神不伤, 则可让人长生久视。 (28) 治理国家与修治身心同理。国君若能服膺遵从自然无为之啬道, 贵己爱臣恤民, 则可保国家长治久安。

爱惜本身就意味着对度的把握, 自然蕴含节欲俭行的意思。爱惜精气、臣民, 与知足不辱, 对治理主体而言, 所表达的意思并无二致, 只是表达的方式有别, 前者属正面祈使, 后者乃反面警示, 语气有强弱之分, 但价值目标却“异曲同工”, 皆指向生命之“长久”。

在具体方法上, 《道德经》提出“不自生”“后其身”“外其身”之论。如说:“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 以其不自生, 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 而身先;外其身, 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第七章) “自生”, 即自求“生生之厚”“以欲累其身” (29) ;“不自生”, 意即不以嗜欲、外物而自求、增益其生。“私”, 即“身”也;“‘无私’就是‘无身’” (30) , 也就是“无为于身” (31) 。“后其身”意即先人后己, “外其身”意谓置身度外。何以把自己置之身外?谓以道观身, 即以道心将己身之名利嗜欲排遣去除, 以人心契合道心, 使生不离道, 道不离生, 成就精神生命的长久。个人修身如此, 人君治国亦如是, 皆用“长生久视之道”。其理想的景象即“用道治国, 则国富民昌, 治身则寿命延长” (32) ;“万民归往而不伤害, 则国安家宁而致太平矣。治身不害神明, 则身安而大寿也” (33) 。

张岱年先生指出:“中国古代哲学的一个根本特点, 就是天道论、伦理学、方法论的密切结合, 可以说构成三位一体。在中国古代哲学中, 宇宙的第一原理也就是道德的最高准则, 认识真理的方法也就是道德修养的方法。” (34) 张先生所言甚是精准。若以此反观老子“知足不辱”思想, 可以说这一理念的确立源自“微明”天道的依据, 这一理念的获得凭依“俭欲”方法的落实, 这一理念的“长久”目标的价值证成, 实乃人在其与天之互联互动之中, 由现实社会生活之心理感受之满足, 走向“与道为一”的“自知”“常足”, 此即己身对无为之道、价值之源的回归。从这层意义上说, 天道本体论、认识方法论与伦理实践论, 在“知足不辱”理念上, 也可谓三位一体。“道”既是“自知者”体认的对象, 又是“俭欲”者行为的准则, 以此践行, 由“微”见“明”, 方可臻于身国皆治、生命“长久”之超越之域, 实现精神生命的通彻圆明。

注释

1 (汉) 许慎:《说文解字》, 中华书局, 1963年, 第45-46页。

2 (汉) 许慎撰, (清) 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7年, 第81页。

3 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 (下册) , 中华书局, 2016年, 第482页。

4 刘思白著, 龙若飞校点《周易话解》, 上海三联书店, 2015年, 第287页。

5 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 (下册) , 第492页。

6 同上, 第500页。

7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中华书局, 1993年, 第133-134页。

8 唐士其:《老子哲学中“无”的三重含义——一个比较哲学的考察》, 《哲学研究》2016年第11期, 第33页。

9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62-63页。

10 王弼注, 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 中华书局, 2008年, 第144页。

11 (宋) 葛长庚 (白玉蟾) :《道德宝章》, 《藏外道书》第1册, 巴蜀书社, 1992年, 第302页。

12 王弼注, 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 第125页。

13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181-182页。

14 高亨:《老子注译》, 清华大学出版社, 2010年, 第20、79页。

15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76-77页。

16 同上, 第176页。

17 (宋) 葛长庆 (白玉蟾) 《修道真言》, 《藏外道书》第23册, 巴蜀书社, 1992年, 第800页。

18 (汉) 许慎撰, (清) 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 第745页。

19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142页。

20 刘昭瑞:《〈老子想尔注〉导读与译注》,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2年, 第158页。

21 同上, 第112页。

22 (宋) 葛长庚 (白玉蟾) :《道德宝章》, 《藏外道书》第1册, 第302页。

23 贡华南:《道与盗之辩——〈老子〉的价值取向》, 《中国社会科学》2012年第1期, 第126页。

24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48-49页。

25 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 中华书局, 2002年, 第326页。

26 许建良:《〈道德经〉的图谱》, 上海三联书店, 2014年, 第175页。

27 王明:《太平经合校》, 中华书局, 1960年, 第728页。

28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231页。

29 王弼注, 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 第135页,

30 许建良:《〈道德经〉的图谱》, 第20页。

31 王弼注, 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 第19页。

32 王卡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 第140页。

33 同上, 第139页。

34 张岱年:《张岱年全集:4》, 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6年, 第125页。

作者:曾勇 杨洁,本文章已出版认证,禁止任何形式的改编抄袭,违者追究法律责任。非授权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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