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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神合谋与大众狂欢:山西阳泉理家庄村“跑马陵道日”驱瘟仪式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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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送瘟神是迄今尚存于华北地区的一种传统驱瘟仪式, 其渊源可追溯宋代。山西阳泉地区的“跑马陵道”是一场由各路神灵与民间集体合谋共赢的“驱瘟”活动, 具有鲜明的乡土特色和历史文化内涵。这一民俗虽经历数百年岁月洗礼, 但其本质内核并未发生改变。总体而言, 人与神的集体性、互动性是其主要特点, 特定时空内的人神合谋与大众狂欢是其内在动力。集体性的合谋最终带来大众的狂欢, 在多重对峙下达到精神升华。“跑马陵道”驱瘟仪式, 不仅将神与人的关系进行了重新整合, 而且呈现出一个生动、具体的华北民间驱瘟展演过程。

关键词:人神合谋; 大众狂欢; 驱瘟;

作者简介: 王杏芝 (1993-) , 女, 山西阳泉市人, 山西师范大学民间文学硕士研究生, 主要研究方向为民间传说; ; 高忠严 (1975-) , 男, 山西新绛人, 讲师, 博士, 主要从事历史民俗学和区域民俗学方面的研究。

“瘟神”是中国民间较为特殊的一位神祇, 产生于瘟疫四散而无法用医学来解释的年代。人们把瘟疫的横行看成是疫鬼或是魍魉的侵入, 从而导致群体性疫病的现象。因此, 人们认为送走瘟神可以消灭瘟疫, 祈得平安, 便形成了对瘟神的信仰和一系列的驱瘟仪式。最早的驱瘟仪式是“傩”, 《吕氏春秋》载:“国人傩九门磔禳以毕春气”、 (1) “乃傩御佐疾以通秋气”、 (2) “命有司大傩旁磔出牛以送寒气”, (3) 可见, 傩在古人眼中是驱瘟逐疫的一种方式, 由此衍生出傩戏、傩舞、傩神等祭祀活动。而对瘟神的信仰以及送瘟神的祭祀仪式, 宋代就已经开始了。《岁时广记》中:“元旦四鼓祭五瘟之神, 其器用酒食并席, 祭讫皆抑弃于墙外”, (4) 很好地还原了当时送瘟神的仪式场景。

江南地区是送瘟神仪式的起源地, (5) 并且大多以送瘟船的仪式进行, 时间大多为五月端午, 学界对此已经给予很多关注。相对而言, 华北内陆地区驱瘟仪式较为少见, 相关的研究论文亦没有给予广泛而深入的关注。本文拟从民俗学、民间文学视角, 对华北地区驱瘟仪式的展演过程进行系统观察和描述, 并尽可能地对仪式本身所表达的文化内涵进行分析研究, 阐释不同寻常的人神关系, 从而展现驱瘟仪式在华北地域上的独特性。

一、跑马陵道历史溯源

马陵古道位于今冀鲁豫三省交界处, 河北省大名县内, 是战国时期齐国孙膑与魏国庞涓大战的地方。此处“道狭而旁多阻碍, 可伏兵”, (1) 因此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齐魏马陵道之战。河北大名县, 春秋为晋地, 战国时期属魏衛之境, (2) 庞涓事魏惠王于此。山西省理家庄村清代属平定州安平乡拒城都岔口村, 在县东北90里, 春秋为晋国, 战国时期属赵地, (3) 东距河北省会石家庄市110公里, 西距山西省会太原市150公里, 处于山西与河北的交界之地。这里虽不处于马陵之战的古战场, 但却流传着许多孙庞在马陵古道上斗智斗勇的传说:

庞涓和孙膑曾一同求学于战国时期的军事家鬼谷子名下, 三年期满之后, 庞涓下山辅佐魏王, 孙膑继续留在山上学艺。学成之后下山与庞涓共事魏主。但庞涓心短, 因自身技不如人而心生嫉妒, 遂多次刁难孙膑。跑马陵道乃是庞涓为孙膑设计的阴阳阵法, 外冷内热, 引孙膑入阵。庞涓吃狗肉, 喝烧酒, 穿羊皮, 一同进入阴阳阵。谁知孙膑之徒毛遂将太上老君的八卦图盗回, 阴阳颠倒, 孙膑安然无恙, 庞涓燥热难耐, 苦不堪言。 (4)

这样的传说不计其数, 仅从上面一段话看来, 不论是跑马陵道这个仪式或是孙膑、庞涓两位主人公, 都染上了一层神话色彩。那么, 理家庄村距离马陵道如此之远, 为何会产生这样的习俗呢?这场历史性的战役又为何会与驱瘟祈福相联系呢?

据了解, 马陵道之战的历史典故何时演变为理家庄跑马陵道, 年代不详, 但在理家庄传承了数百年。 (5) 理家庄最迟成村于元代中叶, 为李家庄, 清光绪年间更名为理家庄。 (6) 而跑马陵道的非遗传承人许氏家族也在清嘉庆二十四年 (1819) 由河北平山县徙居本村。 (7) 另外, 跑马陵道的驱瘟仪式有过两次中断与复兴, 其中一次便是光绪二十八年恢复的。 (8) 由此可见, 跑马陵道的驱瘟祈福仪式早在嘉庆之后、清光绪之前就已经盛行了。据《平定州志》载:“上元前后三日祈三官, 灯火辉煌, 鼓乐喧闹, 里人扮演杂剧相戏, 坊肆里巷士庶之家于门前围石炭焚之, 名曰塔火 (一曰棒槌火) ;童子以硝磺治成花灯烛火烧放谓之闹元宵;市民游观街陌, 谓之走百病;” (9) 而平定县在清光绪年间始有成形的戏班, (10) 以前的元宵节皆以杂耍小戏形式闹红火, 而这项活动的非遗传承人许万毛先生也表达了跑马陵道乡戏杂耍的特质。 (11) 因此, 可以推测, 理家庄村跑马陵道仪式正是元宵节民间乡戏杂耍结合节日演变而成的独特风俗。

理家庄村处于山西的农耕文化区, 太行山脉西侧, 因此在农业没有进入机械化的时代, 耕地在本村占据很大地位。而历史上, 这里曾是瘟疫和自然灾害的多发区, 参见表1。根据表1中数据统计, 可见理家庄是一个深受灾难与疫病肆虐的村庄。因此, 长期生存于农耕文化中的先民出于对巫师巫术的过分依赖从而产生了对于带有禳灾驱瘟地方戏曲的依赖, 所以每当遇到灾荒、年馑、瘟疾、个人坎坷时, 先民自然就会想到要用这种古老的禳灾驱瘟形式祈祝神灵, 赶走妖孽, 唤回平安。 (12) 那么, 由此可以证明上面的推测:理家庄村的跑马陵道仪式正是民间乡戏驱瘟禳灾而形成的民俗事象。下文即以2018年正月十六笔者在山西阳泉调查的跑马陵道驱瘟仪式为例, 全景式地展现这一至今尚存的古老仪式的基本程式及其内涵。

人神合谋与大众狂欢:山西阳泉理家庄村“跑马陵道日”驱瘟仪式考察

二、仪式展演与流程

(一) 仪式过程

跑马陵道日举行的具体时间为每年农历正月十六, 活动场所在理家庄村。一般而言, 正式的跑马陵道活动在晚上举行, 在其他时间则举行一些驱瘟仪式的“前奏”。按照当地人的讲述, 其仪式活动主要有以下内容:

正月初十, 村委会开始征集跑马陵道人员以及具体角色, 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开始报名。

正月十五, 确定跑马陵道的角色扮演者, 确定人数。

正月十六, 上午, 撵虚耗。

正月十六, 下午, 化妆、吃饭。

正月十六, 晚上, 祭拜、打掩口、锣鼓、开跑、祭拜、跑户家、转阵、耍彩、交殿。

(二) 仪式前期:征集人员与撵虚耗

1、征集人员

由于跑马陵道驱瘟仪式是一项由全村人参与的大型广场民俗活动, 因此, 在举行之前就需要进行人员的征集与报名。村委会要根据报名的志愿与时间的先后分配角色, 最后确定展演人数。报名的时间跨度较大, 大致需要3到4天的时间, 正月初十村委会便会公开召集跑马陵道人员。每年村委会都会召集“孙膑”、“庞涓”、“毛遂”各2名, 小猴子兵若干名, 打掩口8名, 引阵者3名, 香火1名, 主持1名, 耍彩人员2名, 其他工作人员若干名。正月十五日, 确定扮演角色、工作人员以及统计总人数。值得注意的是, 在报名的角色扮演中, “孙膑”、“庞涓”与“毛遂”这三个角色大多都会默认名额, (1) 而小猴子兵们则比较随意, 多少都无具体要求, 随报随上。

2、撵虚耗

正月十六上午8点开始, 全村由5个人组成的6队撵虚耗队伍, 穿扮成杂剧乡戏人物, 敲锣打鼓挨家挨户撵虚耗。由于理家庄村在山西晋东区域, 位于太行山西侧, 东邻河北省井陉县, 正处于沿太行山脉形成的一条不规则傩文化带中, (2) 带有原始的傩文化性质。虚耗一词, 最早见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管子》:“行冬政耗:盛阴肃杀故虚耗也。” (3) 《宋诗纪事补遗》载:“正月十五州人将五毂攒于寺观因而祝神以祛禳虚耗谓之送耗。” (4) 理家庄村人的撵虚耗意即如此。正月十六早上, 家家户户在门脚、院心插柏叶, 意在驱邪和留住吉祥。撵虚耗目的在于驱赶使民之财务虚耗的鬼, 撵虚耗的队伍进入户家之后, 口念“进的大门进二门, 二门里边有善屏, 左边栽着摇钱树, 右边又安聚宝盆。”等吉祥语给主人送福。撵虚耗的人员走后, 随即有收吉利钱的, 多少不限, 50—70年代村民多为捐助馒头、油糕、十字窝窝头等以备跑马陵道人员活动结束后食用, 现全部改为捐献钱物。

(三) 仪式程序

1、跑前准备

中午12点, 村委会通过村喇叭通知村民下午3点30分到戏台后化妆室化妆。理家庄村负责化妆的是许氏家族专司化妆的许玉柱, 重点为“孙膑”、“庞涓”和“毛遂”三个角色化妆。妆容基本上按照各自的性格特点画出不同的样式, 三个角色的脸谱都脱胎于戏曲, 孙膑是忠臣, 所以脸上多为浓眉大眼的淡粉色竖脸, 留黑色长髯, 着黑色戏服, 手执帅旗;毛遂是孙膑的徒弟, 同孙膑一样是忠贞之臣, 也是浓眉大眼的竖脸, 因此为了区别孙膑与毛遂, 在毛遂的左右脸颊都以梅花点缀, 着黄色戏服, 手拿太上老君的太极图;庞涓由于其奸猾的性格, 因此眼部黑白相间, 全脸赤红为标志, 留红色长髯, 着红色戏服, 并无道具。三位重点角色都头饰绒球官帽, 两耳插黄纸做的耳朵, 背插靠旗, 身上系若干辟邪红布, 背戴串铃, 十分威武。其他的则为“小猴子”, 脸上画红白黑三色的猴子妆, 妆容随意, 样式多变, 耳边用红布条系黄纸耳朵, 身着黄色的荧光服, 背戴串铃, 手执黄色小旗。

与此同时, 另一队驱瘟人马———跑马痹 (5) 的人员也在紧锣密鼓地化妆中, 他们着乡戏服装, 化乡戏妆容, 手拿三环刀、锣鼓等器具, 准备节目的开始。晚上6点30分, 化妆完毕。

2、祭拜

晚上6点30分至7点, 跑马陵道以及跑马痹两队人马一同前往三教圣人庙遗址举行祭拜仪式。三教圣人庙始建于清道光十五年, 庙内供奉释迦牟尼、老子、孔子三教圣人, 还有老君爷、日光爷、月光爷、三官大帝、观音菩萨、痘疹娘娘等神仙坐像, 1977年大庙被拆毁, 只剩清同治年间的铁钟一口、石狮一对、残碑一块。跑马陵道人员在三教圣人庙旧址举行祭拜仪式, 坛场设置写有三教圣人的“马”、供品和香烛, 供奉有一切全神、三官之神和瘟神, 神位都按照不同的神格排序, 最上是三教圣人一切全神, 左边香花, 右边净水;接下来是三官之神、一切全神、瘟神之位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左边供奉香花, 右边供奉净水;坛前摆放毛遂八卦图两个、面包15个、馒头15个, 蜡烛2支、黄纸若干、辟邪红布若干, 这样的神位排列顺序, 以此象征人们对瘟神与众神的信仰和围绕驱瘟主题所展现的信仰体系。图示如下:

人神合谋与大众狂欢:山西阳泉理家庄村“跑马陵道日”驱瘟仪式考察
图1 神位排列顺序

众神之中, 一切全神与瘟神都是跑马陵道驱瘟仪式的主角, 瘟神与全神构成一种双重的合作与对立的关系:一方面瘟神作为神与全神共处一方, 另一方面, 作为驱瘟的主角, 驱赶的正是瘟疫, 处于全村以及全神的对立方。瘟神的双重身份使得他在供坛上占有一席之地。神灵的群体性与村民的群体性造就了此次驱瘟活动的集体性质。

晚上6点45分, 执事者主持全体人员举行祭拜仪式, 拜前将祭坛上的红布撕成条佩戴在身上或赠送给外来观看的人员。全体人在主持人的号令下齐齐下跪, 一人拿黄纸在坛前烧化, 马陵道人员及跑马痹人员一同跪拜。祭拜象征在神灵面前领旨, 同时也意味着神灵已经傍到人身, 开始驱瘟的活动。

3、开跑

晚上7点整, 仪式祭拜完毕, 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打掩口的人发出信号 (原为自制土炮, 现改为礼花弹) , 看到信号后, 打掩口人员随即点响掩口炮 (原为自制土炮, 后改为黄药炮, 现改为礼花弹) 。打掩口意为惊醒所有的妖魔鬼怪、不祥之物, 提醒歪风邪气赶快离开, 绕村一圈将未离开的圈到村内, 把村子东南西北的进出口封闭, 村内的瘟疫小鬼无法逃出, 村外的也无法进入, 有关门驱瘟之意。打掩口完毕之后, 霎时全村炮声隆隆, 鼓乐喧天, 然后以孙膑第一、庞涓第二、毛遂第三, 最后有小猴子跟着的队伍形式开跑。

开跑后要先到村南的关帝庙进行祭拜, 再绕村前的牌楼跑三圈, 之后按照制定的路线逐家逐户跑, 各家要把大门敞开, 火堆燎旺, 等候马陵道人员来驱邪降魔送吉祥。马陵道来之前, 家家户户都会将准备好的玉米秸秆烧着等候, 孙膑、庞涓和毛遂跳过篝火, 进入宅院以及房间内, 挥动帅旗和八卦图, 收走疫鬼, 小猴子则在门外摇响马铃等候出来。有的人家有病人便会要求跑马陵道人员绕着跑三圈, 来年病痛便可以祛除。马陵道人员走后, 家家户户再燃放爆竹, 送走疫鬼。

理家庄村有很多庙宇, 除了有三教圣人庙和关帝庙 (当地称老爷庙) 之外, 还有五道庙、河神庙、山神庙、龙天庙、马王庙等, 凡是有庙、有神位、顶神的地方, 跑马陵道队伍都会停下烧纸祭拜, 在灵媒家还会给佩戴驱邪红布。一路上还设有休息、吃饭和解手的地方, 直到把所有人家都跑完, 才会回到舞台前转阵。20世纪70年代, 理家庄村由原先的小村庄扩建为一个新村, 占地面积增大, 因此跑马陵道的路线和方式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总的来说, 开始要先绕村边转一圈, 原先的一队人马变为现在的两队人马, 由一条线跑到底变为如今的两条线的汇合。跑马陵道前后路线图对比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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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跑马陵道前后路线图

 

在马陵道队伍奔跑的同时, 还有另一队人员———跑马痹也在随着马陵道的路线驱瘟收鬼, 他们见火堆就跳, 身背大蹬手拿三环刀, 踩在大蹬上边跳边念念有词:

来了来了又来了, 南岭坡坡下来了。白人白马白旗号, 周仓爷爷扛大刀。

来了来了又来了, 今天晚上真热闹。文武财神都来到, 各位神仙庆元宵。

家家户户篝火点, 吉星高照满园春。宝地财源天天进, 全家和蔼一条心。

只要人们合了心, 黄土也能变成金。全家幸福都称心, 出门见喜万事兴。

跑马痹顺着跑马陵道的路线, 一路驱瘟回到舞台。晚上10点30分, 两队人马双双回到舞台中央, 吃过饭后, 准备进入蛤蟆阵破阵。

4、转阵破阵

晚上11点开始, 由跑马陵道的非遗传承家族许氏家族引阵, 分为转阵、进阵、破阵、出阵。这一环节是跑马陵道最高潮的部分, 此阵叫蛤蟆阵, 也叫阴阳阵, 是庞涓为孙膑设计的阵法。最开始村里组织的跑马陵道人员会两队合为一队, 先在阵法之外绕跑三圈, 之后孙膑将帅旗传递给许氏传人, 由他们引着进阵。进阵之后要按一条线的方式走阵, 孙膑、庞涓、毛遂以及小猴子们都跟在身后, 同时还会有人来抢夺帅旗, 因此在这种情况之下引领者必须保护好帅旗并且成功破阵, 将一伙人引出阵来。许氏家族已经传承了四代引阵人, 今年是第四代和第五代联合上阵。在转阵的同时, 阵法周边爆竹不断, 也会有人托着鞭炮跟在马陵道队伍后跑, 营造一种马陵道之战的战争场面和气氛。回归历史的马陵道之战、正月十六的神瘟之战、人瘟之战, 在这样的欢呼声和马铃声中走向高潮, 人们的精神状态达到顶峰, 显现出一种全民狂欢式的场景。

据了解, 以前除了在舞台前的蛤蟆阵之外, 还有葫芦阵和八宝阵等古马陵道战场, 但因为参与人员、观众众多以及安全问题等考虑, 都一个个消失了。而蛤蟆阵法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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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蛤蟆阵法图

5、耍彩

晚上11点45分, 马陵道破阵后, 所有的参跑人员汇聚到舞台中央, 由高到低围成半圆耍彩。孙膑最高, 从高到低依次是庞涓、毛遂、小猴子。所有人围在一个酒锅四周, 有人用烧红的铁绳在预先烫热的白酒中不停挑动, 蓝色的火焰映照在参跑人的脸上, 越发显得狰狞恐怖。马陵道人员们摇响马铃, 挥舞帅旗、八卦图和小旗子, 嘴里欢呼着, 场面震撼人心。旧时人们借火焰大小预示来年收成的好坏, 呈现红色多为旱年, 蓝色和绿色多为丰收之年。这一举动, 同时也显现出农耕时代的人们在驱瘟仪式中对疫病的恐惧和对土地肥沃的祈盼。

6、交殿

晚上12点, 耍彩结束, 所有参跑人员跑到村外烧香、纸, 放炮后进行祭拜, 并将所有头上的饰物、小旗、太极图等一些配饰之物烧化, 俗称交殿。意为瘟疫小鬼都已经送出村外, 村内已经没有疫鬼, 同时通过这种方式安神, 各路神灵各归各位, 人和神都回到最初的状态中,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之后返回村里, 整个活动才算结束。

(四) 禁忌

1、凡参与跑马陵道前三位的, 必须累积跑够3年。

2、马陵道开跑前, 到三教圣人庙举行祭拜仪式时, 所有马铃不能发出响声。

3、领头人 (孙膑) 不能随便将帅旗交与不相干的人 (领阵人除外) 。

4、跑马陵道交殿后, 返回途中所有人均需紧抱马铃, 并且不得交头接耳, 需安静原路返回, 不得回头。

5、跑马陵道不过河。

6、所有参与人员绕阵时, 需紧跟前三人及队伍前行, 中间不能抄近路。

7、村里所有的庙宇马陵道人员必须要磕头祭拜, 不能遗漏。

三、仪式特征及其民间文化内涵

跑马陵道是人们为祈求来年康健、庄稼丰收的一种驱瘟仪式活动, 前后共用3—5天时间, 参加者为理家庄村全体人员, 具有鲜明的乡土特色和历史文化内涵。

(一) 多重对峙下的集体互动性

整个活动是在理家庄全体村民的互动中完成的, 气氛热闹非凡。从整个活动仪式中可以了解, 正月十六晚上主要有三个集团组织进行这场驱瘟仪式, 分别为天上世界、人间世界和地下世界。作为供奉的一切众神是天上世界的代表、施行此活动的村民和扮演的历史角色是人间世界的代表, 而那些被驱逐的疫鬼则是地下世界的代表。三个不平行的空间里, 展示了频繁的互动交流。在理家庄村正月十六这个固定的时空里, 众神驱瘟, 人祭拜神, 神傍人身进行驱瘟活动, 神与瘟形成了一层对峙关系;众人驱瘟, 家家户户都燃放烟花爆竹、点燃篝火, 驱走瘟疫, 人与瘟形成了又一层对峙关系;瘟神驱瘟, 供奉瘟神, 在对瘟神信仰的同时又请求驱走瘟鬼, 更是将这种对峙关系推向白热化。马陵道之战, 是庞涓与孙膑的战争, 同时也是理家庄村与瘟疫的战争, 在这种多重对峙的情况下, 人与神进行精神上、心理上和空间上的互换交流, 体现出这种人、神、鬼之间的特殊关系。

正是由于特定时空中人神鬼之间关系的复杂化, 才造成了多重对峙与合作共谋的局面。此时, 人隐去其社会属性, 转而以带有古人面具的通灵身份现身, 消除疫鬼, 驱瘟禳灾;而神, 也将自己的神性脱离出塑像 (或牌位) , 找到可傍之身, 展现自己的神力与威严。这时的跑马陵道人员, 作为人神之间的临界体, 能够看到世间万物, 消除地下世界的疫鬼, 极度兴奋、又极度狂欢。人与神的身份交融, 使村民们越发狂热, “战役”也越发激烈, 人神之间的合谋也缝合得越发紧密了。

(二) 特定时空里的人神合谋

从仪式展演中可以看出, 理家庄的这次驱瘟活动, 是人与神的一次合作共谋。根据陈泳超先生的看法, 活动前、活动中、活动后分别是“过渡礼仪”中的“阈限前”、“阈限”和“阈限后”阶段, 阈限前后分别是正常稳定的生活秩序, 而阈限则是正常秩序的暂时打破, 在阈限中, 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反结构”的特点。 (1) 在这一晚, 跑马陵道前后都处于一种安静稳定的状态, 马铃不响, 村庄正常, 但是在跑马陵道过程中, 马铃要时刻响动, 人们要欢呼呐喊, 人顶着神, 神支配人, 人是神的代言人和执行者, 神则给人以代言的权利以及战胜一切的神威, 人不再是普通人, 神也不只是端坐在庙宇里的雕塑, 人和神合二为一, 都进入一种与往常不同的反结构状态。

在这场人神鬼的角逐中, 神灵通过这次的意识活动获得新一轮信仰, 人们则通过这次的驱瘟仪式获得心理上的安定与身体上的康健。一方面, 神赋予人以神力, 使得扮演孙膑、庞涓和毛遂等角色的人可以将疫鬼收走;另一方面, 人将神灵的力量无限夸大, 神灵的地位和存在感在这一晚趋向最大化, 再一次笼络新旧信众, 使所有的关注点都集中到神灵傍身的马陵道人员上来。这是神灵显示能力的最好时机, 当然也是人们祛除瘟疫的时候, 在正月十六晚上这个特定的时空中, 跑马陵道是人与神的一次合谋行动, 不仅是对神威的重新阐释, 也是新年里最后的驱瘟仪式。这样的合谋行径, 恐怕只有在上述的特殊关系中才能显现出来。

历史上, 阳泉大部分地区人神之间的关系尚且处于分离状态。人们单方面地向神祈祷, 进行建庙、逢会、延续香火, 而神灵, 作为人类信仰的象征体, 端坐在庙宇之中, 享受人间供奉的香火, 只有在特定的时空中才会展现其独特的灵异功能。据《平定州志》载:“坛庙之设皆古人神道设教为民祈福禳灾之所”, (1) 县内八蜡庙的重修就是因虫害严重, 伤到庄稼之时知县祈神退害而修复的。由此可见, 神灵对于人间的功能是降下福祉, 相反, 若有灾害降临, 便是神灵有怒或因人们招待不周而给予惩罚, 需要人们烧香跪拜, 祈求安康。可见, 在日常生活中, 人神之间的互动交流并没有很频繁, 只有现实生活发生异端时人们才会大张旗鼓地祈求神的庇佑, 为神建造庙宇, 树碑立传。在正月十六跑马陵道这个特定的时空之中, 人、神、鬼在此时集结, 群体性的人神与疫鬼进行最后的对决, 达到共谋与对峙的巅峰状态。因此, 历史上阳泉地区便有人神互动, 但未形成规模的合谋行径, 而在正月十六理家庄村这个特殊的时空中, 人神合谋才得以展现, 在这一百多年的传承活动中, 人与神, 不再是供养与降福关系, 他们之间更为亲密, 更为平等化与人格化, 这成为当下此民俗活动最为显著的特点。

(三) 游艺民俗里的大众狂欢

驱瘟仪式的集体性造就了游艺过程中的狂欢性质, 而中国的民众狂欢生活基本轮廓是以节庆为主要依托, 以神、祀为主的游艺百戏, 承载了民众的狂欢情绪。 (2) 这种情绪体现在整个活动所具有的狂欢化语言、超越性时空和热闹的生活场景中。在具有傩戏性质的驱瘟仪式中, 人们敲锣打鼓燃放爆竹制造响动, 驱鬼逐邪, 跑马陵道过程中马铃的霎响、队伍的呼喊, 都使活动产生了一种狂热的声音效果, 同时口语方言的运用也与平时严肃文雅的官方语言形成对立, 奔跑中所制造出的动态效果, 使人们产生“一种心理的解脱, 一种心灵的松弛, 一种压迫被移除的快感”, (3) 达到身体和心灵上的纯自由阶段, 沉浸在全民狂欢化的情绪当中。另一方面, 从空间上看, 跑马陵道不同于私密的空间体, 属于大型的广场民俗艺术, 大众汇聚于广场, 进行更广泛的空间流动。从时间上看, 这场民俗活动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为依托, 在当代的元宵时节得以重现, 现实世界与历史记忆相互转换, 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 人们在来回的时空切换中获得了心理上的满足感。村民们通过换装超越日常生活的角色设定, 小猴子兵们滑稽诙谐的脸谱, 孙膑、庞涓和毛遂色彩鲜艳的服装配饰, 篝火燃烧下的熊熊火焰, 激烈的战争场面以及乡民们的嬉笑怒骂, 都制造出一种热闹的生活氛围, 随时可以使人忘记当下, 进入狂欢化的情境中。

跑马陵道这场游艺民俗, 是一种“交替与变更的精神, 死亡与新生的精神”, (4) 在这种情况下, 人的精神进入完全自由的非理性状态, 一面令鬼魅害怕, 一面又与神灵沟通。交殿仪式体现的便是这样一种交替变更, 在这个仪式中, 到村外烧化黄纸与饰物是将鬼魅送出村外并且消灭的过程, 回程途中互相不语, 人们带着新的祈祷和希望回归原始状态。这个过程是人、神、鬼相互分离的过程, 午夜的热闹回归寂静, 神灵归位, 疫鬼消灭, 众人散场, 与之前的狂欢化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正是这样一种相互交替与更新的方式, 使人们对这场民俗饱含热情, 对新的生活充满期待。

在整个活动仪式中, 常规现实中不同性别、职业、年龄的人都参与到驱瘟的活动中来, 打破原有的常规文化, 村民之间没有任何界限, 呈现出民众同乐的场面。集体性的参与, 使活动所在的公共空间更加平等、自由, 创造出更加大众的狂欢文化。总体来说, 跑马陵道制造了一种狂欢精神, 使得参与者都极尽所能, 驱瘟娱神。

四、结语

跑马陵道驱瘟仪式是华北内陆地区的驱瘟仪式之一, 虽经历数百年风霜, 但其内在核心并未发生转变, 至今仍代代传承。由于其驱瘟的集体性, 造就了仪式过程中的多重对峙性。但总体而言, 集体性、互动性是其主要特点, 特定时空内的人神合谋和大众狂欢是其内在动力。某种意义而言, 对华北地区驱瘟仪式的实地考察, 不仅见证了村落与神集体之间的互动交流, 而且呈现出一个生动、自然的驱瘟展演过程, 为今后更深入的研究提供了新的个案素材。

注释

1 (秦) 吕不韦:《吕氏春秋》第三卷《季春纪第三》, 四部丛刊景明刊本, 第19页。

2 (秦) 吕不韦:《吕氏春秋》第八卷《仲秋季第八》, 四部丛刊景明刊本, 第53页。

3 (秦) 吕不韦:《吕氏春秋》第十二卷《季冬纪第十二》, 四部丛刊景明刊本, 第79页。

4 (宋) 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七, 清十万卷楼丛书本, 第44页。

5 [日]樱井龙彦著、金仙玉译、王晓葵校:《关于在环东海地域使用船的“送瘟神”民俗》, 《文化遗产》, 创刊号, 第66页。

6 (汉) 司马迁:《史记》卷65, 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第732页。

7 (明) 陆应阳:《广舆记》卷1, 清康熙刻本, 第41页。

8 (清) 赖昌期、张彬、沈晋祥:《平定州志》卷2《舆地志——沿革》, 清光绪八年刊本, 第2页。

9 被访谈人:跑马陵道传承人许万毛;访谈人:王杏芝;访谈时间:2018年3月1日;访谈地点:传承人许润柱家。

10 《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申报书》, 山西省文化厅, 2016年9月5日, 第1页。

11 李克明总撰、刘勇校:《理家庄村志》, 第一章《建制环境》, 北岳文艺出版社, 2004年, 第35页。

12 李克明总撰、刘勇校:《理家庄村志》, 第二章《村民》, 北岳文艺出版社, 2004年, 第64页。

13 被访谈人:跑马陵道传承人许润住;访谈人:王杏芝;访谈时间:2018年3月1日;访谈地点:传承人许润住家。两次恢复:一是由于全村转筋而恢复驱瘟, 一是1979年之后恢复仪式。《理家庄村志》载:光绪二十八年, 转筋霍乱疫病蔓延本村, 死亡约20余人。

14 (清) 金明源:《平定州志》, 卷五《食货志——风土》, 清乾隆55年刊本, 第72页。

15 平定县志编纂委员会:《平定县志》, 第三章《戏剧曲艺》,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1992年, 第529页。

16 被访谈人:跑马陵道传承人许万毛;访谈人:王杏芝;访谈时间:2018年3月1日;访谈地点:传承人许润住家。相传跑马陵道是由民间流浪艺人马教士游艺到此村留下的。

17 梁斌:《论地方小戏在禳灾驱瘟中的作用》, 《戏剧文学》, 2016年第10期, 第108页。

18 孙膑、庞涓与毛遂三个角色有必须跑够三年的规定, 因此三年之后, 人们再根据提前预定和抢先时机的报名形式获得新的角色名额。

19 朱振华、李生柱:《傩火送瘟:禳崇纳祥的节日设置——太行山东缘一个汉族村庄春节“拉死鬼”仪式的田野考察》, 《中国山地民族研究刊集》, 2016年卷第1期, 第20页。

20 (春秋战国) 管仲:《管子》卷3, 四部丛刊景宋本, 第23页。

21 (清)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10, 清光绪刻本, 第94页。

22 跑马痹:是山西阳泉市平定县地区独有的一种含有巫傩性质的民俗活动, 也叫“魇马痹”, 是在正月十六撵虚耗日的晚上进行的活动, 旨在驱逐邪魔、丢弃百病, 化凶为吉。

23 陈泳超:《一次人神合谋的民间调停——以“动力学”致敬“过渡礼仪”》, 《民间文化论坛》, 2016年第一期, 第66页。

24 (清) 赖昌期、张彬、沈晋祥:《平定州志》3《建制坛庙》, 清光绪八年刊本, 第18页。

25 骆凡:《中国民间狂欢文化溯源》, 山西师大学报 (社会科学版) , 2013年第5期, 第121页。

26 夏忠宪:《巴赫金狂欢化诗学研究》,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0年, 第182页。

27 [苏]巴赫金:《妥斯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上海:三联书店1988年版, 第178页。

作者:王杏芝 高忠严,本文章已出版认证,禁止任何形式的改编抄袭,违者追究法律责任。非授权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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